“那你觉得陆清有没有抑郁症的预兆?”柏舟又问。

    桑泱古怪地问:“你为什么这么说?”

    柏舟立即想起那天,确切地说,对她而言是昨天晚上。她从桑泱的父母家里出来,看到的场面。

    陆清从高层坠落,倒在血泊里,他的妈妈撕心裂肺地痛哭,想冲过去把儿子抱起来,却被人拦住。

    柏舟昨晚没有太多的感受,因为她的心很迟钝,就像是冬眠了一样,不管快乐还是悲伤,都很难让她的情绪有波动。

    但今天不一样,今天就像是春暖花开,万物复苏,她的心活了过来。

    “我就是问问,从你专业的角度来看,他像不像容易患上抑郁症的那类人群?”柏舟像是要打破砂锅问到底,一直抓着这个问题不放。

    桑泱抬手揉了揉她的头发:“抑郁症得挂精神科或者心理科,我是外科的,专业对不上。不过很明显,他事业做得不错,感情生活也很稳定,性格又开朗乐观,是那种既有追求,又有寄托的人生赢家,是最不容易患上抑郁症的那一类人。”

    柏舟愣了一下,脑海中浮现昨夜看到的那个场景,满地的鲜血在夜色中呈现近乎于黑的神色,陆清倒在地上,她没看到他的脸,但他的衣服被血浸透了,碎肉散在地上,他整个人都狼狈透了。

    柏舟又想到刚刚见到的那个衣衫整洁到衬衫上一丝褶皱都找不出来的青年,想到他笑容满面,口中说着轻松热络的话语。

    要怎样的绝望才会让他选择用那样的方式结束自己的生命?

    她们走出校门。

    柏舟控制住了自己,没有回头去看图书馆顶楼的那个钟。

    “我们回家吗?”桑泱站在车边问道。

    柏舟说:“回家。”

    她开车门,没有立即发动汽车,直到自己的心情平静下来,才踩下油门。

    一路上她都将心思都放在前方的路况上,将车开得前所未有地稳当。

    连桑泱和她讲话时,她也专注地盯着前方,口中随意地应和着,敷衍得非常表面。

    渐渐地,桑泱也就不再开口了,而是若有所思地望着窗外。

    回到家里,柏舟听到挠门的声音才想起早上出门的时候忘记把豌豆放出来了。

    她忙打开房间门,豌豆就坐在门边,仰头望着她,眼神居然有些哀怨。

    “汪!”它冲着柏舟不满地叫了一声,绕过她跑去了桑泱那边。

    桑泱安抚地揉了揉它的脖子:“豆豆乖,自己去玩。”

    豌豆赖在她身边,用脑袋蹭她的手背,过了好一会儿,才跑到其他地方疯玩起来。

    打发走了一个,桑泱望向剩下的另一个:“小舟呢?小舟乖不乖,要不要自己玩?”

    柏舟走过去,走到桑泱的身边。

    深秋天黑得很快,从学校出来时,还是黄昏,回到家里,天已经接近黑透了 ,院子里的路灯在每天相同的时间点自动打开,将周围照出一片惨白的亮光。

    “快到冬天了。”桑泱说道。

    柏舟也这么觉得,她还记得这个冬天非常寒冷,雪下了厚厚一层,天空成日的阴霾,望不到一丝阳光,严寒仿佛没有尽头。

    “我饿了。”柏舟说道。

    也是时候准备晚饭了。

    桑泱去了厨房。

    柏舟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她深吸了口气,将屏幕按亮。

    从屏幕亮起到看到屏幕上显示的时间只有短短的不到一秒的时间,柏舟却觉得无比地漫长,长到她听到了自己的心跳,大脑里出现了一段长长的空白 ,长到她的手不住地颤抖,几乎拿不稳手机。

    17:49。

    屏幕的光有些刺眼。

    柏舟像是被施了定身术,她直直地看着屏幕,而后,像是被惊醒,她猛地将手机塞回口袋里,长长出了口气。

    还有不到两个半小时。

    “两个半小时。”柏舟轻轻地对自己说道,心却跟着这句话逐渐地收紧,让她感到呼吸都有些困难。

    桑泱做了一顿简单的晚餐,但味道十分可口,土豆牛肉汤炖得香浓,喝一口仿佛能像驱散寒意一般驱散所有的担忧与愁闷。

    于是柏舟有了片刻的安宁,但也仅只片刻而已,几乎是下一瞬,那漫无边际的恐惧便又卷土重来,并随着越来越靠近那个时间,柏舟越来越紧张。

    她不让桑泱离开自己的眼前。

    “我想画光,我想你看着我画,你陪我好不好?”她把画室的门关上,让桑泱待在她身边。

    桑泱感觉得到她的紧张,她没有拒绝,就待在柏舟看得到的地方,主动地把自己的手交到柏舟的手里。

    她记得柏舟说的,过了晚上八点就好了。

    时间像是被人用擀面杖碾扁、抻长,过得极为缓慢。

    柏舟的画笔在纸上落下几笔,却全无章法,只能说是胡乱地涂抹。

    桑泱把笔从她手里拿出来,放到一边,而后抱着她,轻轻抚摸她的后背,她的脖颈,她柔软的头发,然后亲吻她的额头,亲吻她的眼睛,亲吻她的鼻尖,亲吻她的唇。

    “我在的,别怕,我会一直陪着你。”桑泱的声音那样轻柔,像是蒲公英飘散在阳光下,温柔地飞舞,轻轻地落在柏舟的心上,接着坚定地生根发芽。

    “我不怕。”柏舟对她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