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问题沈度愣了。他哪想到什么过年。

    “嗨……”江沅垂头,在手中购物兜里掏掏掏掏,最后掏出一把糖来,有七八颗,十分强硬地塞进沈度的塑料袋,说:“也算点年味儿吧。”糖纸五颜六色,上面个个写着“福”字。

    末了,江沅想想,突然又从手里花束的最边上拔下一朵,用手拈着,递给沈度,笑着说:“这也给你。矿泉水瓶养着就行。花又好看,又喜庆,妈妈喜欢这些东西,心情会好。”

    那是一朵粉的百合,芳香袭人。

    沈度接过来,看看花,又看看他,又说:“谢谢。”

    这回,他感觉到自己内心被什么东西轻柔而绵长地牵扯着,丝丝缕缕。

    “行了,我走了。”最后,江沅拎着东西离开,“别忘了100块话费!”小跑两步,离开了。

    当晚,沈度转了1015。

    他想:为什么又遇到了呢?

    可能,就像《卡萨布兰卡》的经典台词说的一样:“世界上有那么多的城镇,城镇中有那么多的酒馆,她却偏偏走进我的。”

    …………

    后来,他们俩没对话过了。

    可沈度其实还是见过江沅。

    医院旁边有个公园,也是附近唯一的公园。有一阵子,沈度妈妈状况恶化,回了icu。icu有探视时间,于是,某天,沈度去了那个公园,想散散心,走一走。

    而后他又见到江沅了。当时江沅站在公园角落一个红色的亭子里,拉琴。据说,老师要求所有学生到公众场合拉琴表演,“练胆儿”。

    亭子里头坐满了人,于是沈度远远看着。那时江沅拉的曲子是很俗的《梁祝》。技巧如何他不大清楚,但看着看着,听着听着,内心再次平静下来。

    他觉得,他的生活被拯救了。他也知道,这个说法十分夸张,可是,却最有可能逼近真相。甚至说,就是彻头彻尾的真相。

    于是,自那天起,沈度天天去那公园,也几乎天天能见到他。他不走近,只是站在人群当中,默默地看,默默地听。那是沈度一天当中最最安宁的时刻了。他在医院忙前忙后,问医生、查资料、买菜、烧饭、陪护……不过每天,他都去去那个公园。有两次,他偷偷用录音的a录了江沅几支曲子。

    这种状况持续了大约两周。

    大概两个星期以后,江沅就没出现过了。

    沈度觉得,江沅大概开学了。

    因为江沅的“练胆儿”,几个天天去公园的老头老太成了“粉丝”,总去听他。其中两个曾跟江沅聊过那么一次半次,他们告诉沈度,这是一个“小明星”,拍过几支广告片,而且,他说过,他会报考表演专业,也会当上电影演员,一定会,因为他好喜欢这个。而这就是沈度知道那男孩的全部信息了。

    在妈妈出院的前一天,沈度再次去了公园。一个老头说,那天早上那个男孩又来了这里,还拉了一会儿,说要搬家了,要离开了,还掏出几张自己刻的cd。不过,因为当时只有老头一个“粉丝”还在现场,江沅就全给他了,说,他们是他首批听众,他想做个正式告别。

    老头还回忆道,那男孩子是跟妈妈一起来的,而且,看上去有些不同,有些消沉。

    那个cd沈度自然要了一张。

    沈度自己也没想到,此后,每当他低落时、难受时,他都听听那些曲子,它们能让他不一样,平静、安宁。

    他的妈妈早已康复,但这个习惯也扎根了。他后来也非常清楚江沅的琴十分一般,却戒不掉。

    那是他最迷茫的日子。可是,一切都像一个乱梦,他还不曾真正投入,就醒了。

    思念,原来要用离别之苦去滋养、去孕育。

    沈度内心充满了对那男孩的各种想象,绮丽的、疯狂的,无法无天的,他的内心全是想象,还有这些想象带来的战栗。

    他也拨过那个号码,电话那头并不是他。于是最后,他只知道他的名字叫作江沅。

    只有那张cd、那些曲子一直在放,像鸟儿,在岁月的流逝、季节的更迭中,在沈度的耳边,还有他的心里,孜孜不倦地吟唱着。

    第35章 公益行04┃江沅想:他喜欢我。

    说完故事, 沈度望向江沅。这回,他眼里的喜欢、思念满溢出来,不躲不藏了。隔着六年的光阴, 沈度宛如还能听见,当时血液被烫到了有些沸腾的声音,他好像在沙漠行走, 走着走着发现绿洲, 草肥水美, 葳蕤繁茂。他的回忆总是温润而又甘甜。

    江沅当然是震惊的。

    他是记得那些事的。他记得, 他给出过一把雨伞,给出过一把糖果, 给出过一朵百合,表演过一些曲子,可, 他不知道他对面的那些“哥哥”是一个人, 更不知道是沈度。

    天。

    江沅此时当然明白沈大影帝不是变态了。是喜欢。事实上,经过各种试探、猜测,江沅早已比较确信沈度沈大影帝不是变态了, 只是,每每回忆“上一辈子”, 他都觉得他跟沈度那两星期交集不多,他没法给沈度那个细细的吻合理解释。毕竟,他的样子无比惨烈, 正常人都不会想看,更别说亲吻了, 他不相信两星期的“喜欢”可以超越本能。

    不过现在, 他懂了。

    “之后, ”沈度继续讲,“我想知道‘电影演员’这个职业魅力在哪,于是在大四那年当了一阵群众演员。结果,这一条路走了四年。一方面,电影真的很有意思,演员也真的很有意思,他能拥有很多很多被浓缩的精彩人生。另一方面……这个行业肮脏极了,你的性格又太……我不希望你的理想扭曲、变形,一身污泥满心伤痕的。”

    江沅小声说:“我能保护我自己的。”

    沈度笑笑:“那就好。”

    “……”

    “所以,”最后,沈度问,“沅沅,你能把我领回去吗?”

    江沅呆呆望着沈度。

    “你曾给了我一把雨伞,一把糖果、一支百合,但我贪得无厌、得寸进尺,我还想拥有你整个人。”

    江沅:“……”

    沈度已经换了姿势。此刻,他也坐在乌本桥边,十指交叉,落在膝盖上,望着远方只剩一半的红彤彤的落日,说:“我还想拥有你的眼睛、你的嘴唇、你的舌尖、你的……一切一切,你的肉体,你的心,你的喜欢。所以,你能把我领回去吗?一辈子。”他瞳孔里也带着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