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什么时候,原本伏在地上的卫简站了起来,她拼尽全力向王之禅撞去,嘶哑着声音道:“你怎么不杀了我,不杀了我。”

    她是抱了必死的决心的,然后还没冲到王之禅面前,就被屋内的番子拦住了,番子挥了一个扫堂腿,把她绊倒在地。她的双臂被黑丝带绑着,双手不能着力,脑袋直接磕在地面。

    鬓花掉了,头发散了,妆容也花了,此时此刻,她像一个狼狈的疯子,毫无大家小姐的气派。

    卫隐走到她身旁,训斥道:“你还在闹腾什么,王秉笔大人有大量饶了你一命,你应该磕头道谢,而不是恩将仇报。”

    卫简冷笑一声,双目空洞的盯着屋顶,喃喃道:“为什么不杀了我,为什么不杀了我。”

    她争强好胜惯了,事事都要掐尖拔头筹,怎么可能甘心跟一个被断了手脚的瘫子过日子。王之禅这是要生生磋磨死她呀。

    还有姨母,姨母若是知晓表哥是为了她才变成这样的,又怎么会放过她。

    或许咬舌自尽真的是她最好的归宿。下颌微动,她还未来得及动作,就被番子捏住了下巴。

    王之禅道:“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卫小姐可要爱惜自己。你怎样对待自己,咱家就双倍对待你母亲。

    你要是少一根头发,咱家就拔掉她两根。你若是不小心死了,咱家就把你母亲挫骨扬灰,让她到阴间陪你。”

    卫简血红着眼,盯着王之禅。他简直就不是人,他是从地域爬出来的恶鬼罢。轻而易举就把她打到了十八层地狱。

    母亲生她养她,为了她费尽心血,她怎能连累母亲。她认命一般摊坐在地上,只等着命运的鞭笞。

    与来时一样,王之禅和赵时宜一前一后出了正厅。一迈出大门,王之禅的脸色就沉了下去。

    他转过身,盯着赵时宜道:“你若是怕咱家连累你的名声,从今往后,咱们就断绝往来。”

    赵时宜心头蓦然一松,接着又紧紧揪了起来,她不是早就盼着摆脱王之禅吗,怎么现在大好的机会摆在面前,她却不想牢牢抓住呢?

    就当是可怜他罢,他敏感又骄傲,定没有人愿意和他交好,若是自己都不与他往来,他岂不是要孤独终老!

    赵时宜抬起头,仰视着王之禅,说道:“名声都是浮云,我不在意名声。”这是委婉的告诉他自己怜惜他,愿意和他来往呢!

    听她说完话,王之禅并未再言语,利落的转过身往轿撵走去。轿夫抬头望去,只见秉笔大人嘴角勾着一抹笑,那笑容如初春的海棠,既灿烂又绚丽,简直能暖化一池碧波。

    露微阁,昭宁公主斜倚在贵妃榻上,双手轻轻抚摸着的怀里的狸猫,听了探子的回话,不由颦起了秀眉,她烦躁的把狸猫扔到一旁,瞪大眼睛道:“你可瞧清楚了?”

    探子回到:“奴瞧的清清楚楚,赵家大娘落水后,王秉笔亲自到荷花湖把她救上岸,还、还为她主持公道,挑了云家八郎的手筋脚筋。”

    暖阁内那个窈窕的背影重新浮现在昭宁脑海中慢慢与赵时宜重合起来,是她,就是她。为什么偏偏是她?昭宁侬丽的面容仿佛被寒霜打过一般,顷刻间就染上了颓败的神色。

    若是旁的女子,她派人将之弄死也就罢了。可赵时宜是李氏的独女。李氏在她危难之际帮过她,给她晦涩黯淡的少女时期增添了数不清的色彩。

    她不能也不忍杀死李氏唯一的骨血,可她又该怎么做?她苦熬了这么多年,只是为了等王之禅回心转意,可从眼下的情形看,王之禅已然把赵时宜当成了眼珠子,他护她,爱她,把她放在了心底里。

    昭宁一直坚信王之禅之所以对自己冷淡,是因为心里有芥蒂,未放下以前的事。可是现在她动摇了,他或许只是因为心里有了旁人,才把她给剔除了。

    想到赵时宜那娇嫩鲜妍的面庞,昭宁就一阵心悸。且不论她曾辜负过王之禅,单论颜色她都比不上赵时宜。

    他又凭什么会舍弃正当芳华的赵时宜选择徐娘半老的自己。

    昭宁越想越心凉,她感觉自己真的要失去王之禅,要失去那个曾为了自己赴汤蹈火毫无怨言的小侍卫了。不,她不能失去他,她等了这么多年,不能功亏一篑。

    昭宁拢好衣裳,对随侍的宫女吩咐道:“准备轿撵!”

    大红色轻纱轿撵缓缓向万寿宫驶去,到了万寿宫门口,昭宁轻轻下了轿撵。

    守夜的小太监看到长公主驾临,立马殷勤的迎上前,昭宁问道:“皇兄安歇了没?”

    小太监瞥了一眼灯火通明、亮如白昼的寝殿,回道:“吴娘子在侍寝。”

    昭宁啐了一口,没好气道:“张徐这个腌臜东西,真是什么货色都敢往宫里带。”

    吴娘子是花满楼的头牌,容貌不算顶尖,伺候男人的功夫却炉火纯青。

    也不知什么缘故和张徐搭上了线,被他带进宫献给了庆德帝。庆德帝见惯了高华脱俗的世家女子,乍一见到放荡的吴娘子稀罕的不得了,日日与她笙歌,本就亏空的身子更加羸弱不堪。

    昭宁轻叹一声,宫里确实需要添新人了,总不能老让吴娘子这等残花败柳霸占圣躬。

    庆德帝直直站着,看着身前前后晃动的脑袋,重重纾了一口气。

    吴娘子扶着龙榻站起来,擦了擦嘴角,媚笑着道:“陛下可快活?”

    庆德帝一把把她搂在怀里,哈哈大笑起来,开口道:“你这个下贱胚子,朕早晚要死在你的身上。”

    吴娘子早年混迹在花满楼,听惯了艳辞淫语,根本不把庆德帝的荤话放在心上,她大着胆子捏了捏庆德帝的尾椎,甜腻腻道:“妾可担不起这样的罪责。”

    她这一捏又轻又软,庆德帝却觉得浑身酥软,十分畅快。心中不由喟叹:烟花女子也有烟花女子的好处,比世家女子更会伺候人。

    司寝太监看了看即将烧完的香烛,抬手敲了敲门,大声道:“时间到了,请陛下保重龙体。”

    庆德帝轻哼一声,他虽迷恋吴娘子,却也知道自己的身子最要紧,于是对吴娘子挥了挥手,示意她退下。吴娘子一向乖巧,她窸窸窣窣穿上衣衫,遂提脚出了门。

    待吴娘子出去以后,小太监才进殿禀报,对皇帝道:“昭宁长公主已来了好些时候了,想面见陛下。”

    第47章

    庆德帝只昭宁一个嫡亲妹妹,十分疼爱她,得知她在偏殿等候,立马穿了衣裳,前去接见。

    昭宁今日穿了一件黑底暗纹梅花褙子,那褙子颜色暗沉,越发衬的昭宁面色颓败,庆德帝担忧道:“白日里还好好的,才半日不见怎么就憔悴成了这个样子?”

    昭宁低头不语,只眼圈渐渐泛起了红。庆德帝怒道:“是不是王之禅那厮又给你脸子瞧了?”昭宁不是软性子,除了王之禅没人敢给她气受。

    昭宁揩掉眼角的泪珠,嗔道:“皇兄莫要乱说,王秉笔没有给我脸子瞧。我只是担忧皇兄的身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