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时宜把脑袋埋在他胸前,抬起手敲打他的脊背,这个老狐狸她斗不过呀。

    二人玩闹了一会儿,王之禅撷着赵时宜走出了书房,他招手唤来一个下人,扔给了他一块皇宫内侍的牌子,吩咐道:“到赵府禀告一声,告诉他们大小姐留宿在了赵太妃的清心园,今夜不回去了。”

    赵太妃是赵时宜的堂姑,先帝在位时很受宠爱。后来失了皇位,被庆德帝斩杀在寝殿。

    庆德帝念在与先帝同宗的份上,并未对先帝的妃嫔动手,把位份低的送到了皇家供养的寺庙,位份高的留在了皇宫。赵太妃是先帝的德妃,身为四妃之首,理所当然被留在了皇宫。

    赵时宜小时候经常到赵太妃处玩耍,赵太妃把她留在宫里合情合理,不会引起任何人的猜疑。

    王之禅说完话看了一眼赵时宜,假模假样道:“这样说可以吗?”

    赵时宜狠狠瞪了他一眼,都这个时辰了,自己如何回家?她轻哼一声,算是默许了。

    王之禅撷着赵时宜进了后花园,王宅的后花园很阔,鹅卵石铺的小径旁挂着南瓜形状的红灯笼,圆嘟嘟的灯笼看起来甚是可爱。

    赵时宜捏了捏王之禅的手,笑盈盈道:“王秉笔这样清冷的人,怎么会喜欢南瓜形状的灯笼?”

    王之禅愣了一愣,立马又恢复了淡然的神态,他道:“这个形状很可爱。”

    其实不是他喜欢南瓜形状的灯笼,而是昭宁喜欢。曾经他为了昭宁不顾一切,却被她伤的体无完肤。他郁郁了很多年,如今终于被身边的小姑娘带出了阴霾。

    昭宁已成了过去式,他不想再提及她,甚至,他怕赵时宜会多想,所以选择避而不谈。

    赵时宜只是随口一问,并没有多想。没一会儿,她就把注意力放到了路边的半人高的景观石上。

    她三步做两步冲出去,爬到石头上面。对王之禅招手,说道:“你过来呀,你快过来。”

    王之禅应声而去,刚走到石头旁,她就跳到了他的背上。她搂住他的脖子,笑嘻嘻道:“小禅子 ,背着姑奶奶游园。”

    王之禅抬手拍了拍她的屁 股,朗声道:“遵命!”说完就背着她慢慢悠悠走了起来。

    赵时宜被他摸了一下,感觉特别不好意思,她又拍了一下他的背,娇嗔道:“老色狼。”

    王之禅也不理她,伸手又摸了一下,这下赵时宜老实了,安安静静伏在他的背上,一动也不敢动。

    他背着她走到凉亭,把她放下来圈在怀里,漫不经心的把玩她的头发。她的头发又黑又亮,每日都用皂角和玫瑰精油养护,不仅顺滑,还带着玫瑰香气。

    王之禅把她的头发放在鼻前嗅了嗅,开口道:“你真的是没一处不好。”

    赵时宜接腔道:“秉笔大人也很好,除了……”话说到这儿,她才察觉到自己有点煞风景,立马闭上嘴不言语了。

    王之禅不以为意,接着她的话道:“除了名声不好,身体残缺,其他都是好的,是吧!”

    名声不好她介意,身体残缺她却毫无芥蒂。她知道自己太死要面子了,其实于面子相比,里子最重要。但她却拗不过自己内心根深蒂固的观念。

    她是祖父带大的,祖父的书房挂着一副字,那副字只写了一句话:“要留清白在人间。”

    祖父在官场沉浮了几十年,他严以律己,勤政辅君,真正做到了上不愧于天,下不愧余地。他的清白官声将永久流传。

    她是他的嫡亲孙女,不能污了他的名声,不能让赵家蒙羞。

    她嗫嚅道:“身体残缺算什么,我不介意的。我只是怕自己毁掉赵家的百年清誉。”她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一句话小的仿若蚊吟。

    王之禅是穷苦出身,他出生的那年乡里闹饥荒,家里穷的揭不开锅,父母合计了一下就把他送人了。他上面有四个哥哥,大哥二哥已能下地干活,再养个四五年,三哥也就能帮衬家里了。

    只有他嗷嗷待哺,除了占用父母的时间毫无用处,父母就把他送出去了。

    收养他的是当地的一个乡绅,乡绅夫妇年近三十,膝下尤空,把他接到家里以后如珍似宝的将他养了十年。

    那十年里,老乡绅教他写字,为人处世,甚至还请了武馆先生教他功夫。老乡绅全心全意的栽培他,他也很争气,年纪轻轻就名扬乡里。

    一切美好都在幼弟出生的那一年戛然而止。幼弟是乡绅夫妇的骨血,跟他这个外面抱来的孩子自然不同。

    乡绅夫妇冷落他,斥责他他都不介意,只他没想到,老乡绅会狠心到将他赶出家门。

    他出门那天老乡绅塞给了他二十两银子,并说道:“你若是平庸些,我倒是可以把你留在家里,但你太拔尖了,文采武功样样齐全。我怕将来你夺走属于乔乔的一切。

    乔乔是我的血脉,我得为他做打算。我不能把家里长子的身份留给你,长子接管家业天经地义,将来你若是狠心,不把家产分给乔乔,到时候我的乔乔怎么办?”乔乔是幼弟的乳名,老乡绅疼他,连大名都舍不得叫。

    但凡父母都会为自己的孩子做打算,老乡绅虽然狠心了些,却也并无差错。况且,这十年来,他对他真的很好。

    王之禅接过乡绅递来的银子,说道:“以后我若出息了,定会回来报答二老。”

    不知什么时候,老乡绅已泪流满面,他年近四十,脸上皱纹丛生,哭起来格外悲戚。

    他对王之禅道:“孩子,你若是缺了银钱就回来取,只这家门是不能让你进了。”

    王之禅向他作了个揖,转身就向远处走去,走到半路上,还能听到老乡神的声音,他大声喊道:“世事艰辛,你若是缺了银钱就回来取。”

    他疼他吗?定是疼的。只是不若疼乔乔多而已。

    后来的那几年王之禅过的很苦,他虽然个头大,但毕竟年龄摆在哪儿,即使到店里帮工,工钱也是挣得最少的。

    老板欺负他无依无靠,总是把最脏最累的活儿给他干,还要给他最少的工钱。

    人若是争气,就不会被打败。王之禅心里有一口气,那口气支撑着他往前走。

    他总暗暗告诫自己,要争气,要闯出一番天地。有了出息以后要回到乡里报答老乡绅,再告诉他一句话:自己瞧不上他的家产。

    为了争这口气,他白日里辛苦做功,晚上就着油灯刻苦读书,读完书以后还要再打一套拳。读书和功夫他一样也不能落下。

    后来他辗转到了京城,那一年他十二岁,珠算已学的很好,他到一家布庄找营生,想做账房先生。

    他话一出口,整个布庄的人都笑了,一个肥胖的伙计指着他道:“你小子毛都没掌全呢,竟还妄想做账房先生,简直是痴人说梦。”

    年老的掌柜要慈祥一些,他对王之禅道:“小伙子,等你大一些了再过来吧,你年纪,不稳重,我们不敢用。”

    这时一个穿着红斗篷,头发挽成双丫髻的女童拉住了他的拇指,那女童大约三四岁的样子,笑脸圆乎乎的,白的发光,穿戴也十分讲究,一看就是富贵人家的小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