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脑袋在他身前蹭了蹭,小声道:“王之禅,你说什么傻话呐,我现在吃着你的,穿着你的,还依仗着你的身份作威作福,连宫内的贵人见了我都毕恭毕敬的。我既承了你的情,得了你的好处,就应当与你共同承担风险。”

    “我们虽还未成亲,但早晚是一家人,夫妇一体,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没有只让你担风险,只让我得好处的道理。”

    她的话十分有道理,但他却总觉得对不住她,他娶她是想让她享福的,而不是想让她跟着自己担惊受怕。

    他本就寡言,在感情方面更是内敛,有些话他说不出口。只静静把她揉进怀里。

    赵时宜在王之禅怀里静默了一会儿,最后实在是忍不住了,开口问道:“你怎么不问问我那个戴面具的人是谁?”

    王之禅轻笑一声,其实他早就想问了,只是碍于男子的自尊心,不愿问出口。既然赵时宜给他递了台阶,他正好顺着走下去。于是问道:“那人是谁?”

    赵时宜道:“他是霍青珩,他没有战死。”

    王之禅神色未变,这个答案其实是意料之中的。自无归如神兵一般降临在豫南,他就起了疑心。神将难求,如霍青珩一般天资卓越的更是少之又少。大歂少了一个霍青珩,豫南就多了一个常年戴着面具的无归,令人不生疑都难。

    令他疑惑的是霍青珩为何要投到豫南王麾下。庆德帝虽然昏庸,但对征战沙场的大将很是优待,霍青珩年纪轻轻,庆德帝就赐他为骠骑大将军,官职不可谓不高。也不知豫南王许了他什么,竟让他愿意死心塌地呆在豫南。

    王之禅问道:“你可知他为何留在豫南?”

    赵时宜摇摇头,青珩哥哥若是想告诉她,自然会直说。既然他没说,她也就不问了。门外响起打更的声音,她开口问道:“什么时辰了?”

    王之禅道:“子时。”

    天已经这样晚了,二人不再说话,互相抱着进入了梦乡。

    醒来时天已大亮,赵时宜翻了个身,发现王之禅正坐在床尾看书,半月以前他日日早出晚归,忙的如陀螺一般。现在战事越发紧急,他反而闲散起来,每日只到皇宫点个卯就回来,悠闲的如世外之人一般。

    她不由好奇道:“豫南军队已渡过淮河,眼看着就要逼近京城,你为何还这般悠闲?”

    王之禅将手中的书放到榻上,正色道:“大势已去,再做筹谋也无用,还不如轻省一些。”

    庆德帝年老体弱,膝下只有一子,且资质愚钝,即使殚精竭虑替他保住了皇位,恐也坐不安稳,还不如就此放手。

    赵时宜担忧道:“那我们就这样坐以待毙?”

    王之禅摇摇头,他既要娶她,就一定要给她最安稳富足的生活。

    他道:“霍青珩今日出城,你想不想送他一程。”赵时宜点头应是,随王之禅到了城门口。

    京都三十二城门如昨日一样,皆只让进不让出,即使被圣上亲封为侯府的霍家马车也被堵在了城门口,霍老爷下车与守门士兵交涉了一番,被守门士兵严词拒绝。

    守门将军曾是霍青珩的手下,看到霍老爷在此,赶紧上前致歉,愧疚道:“不是卑职不与您方便,实在是圣命难违,昨日午时圣上就下令关闭城门,只进不出,无昭不得放任何人出城。”

    午时正是霍青珩进京的时辰,也是安顺进京的时辰。只不知代皇上行令的王秉笔想要捉的人是霍青珩还是安顺,抑或是都想捉。

    霍老爷心里着急,面上却露出一个和蔼的笑容,他道:“原也没什么大事,只是我那嫁到辰州的女儿生了寒疾,内子放心不下想要去看望一番。既然圣上下了令不让城中人外出,老夫自然是要听从的。老夫这就回府,不打搅将军当值了。”

    马车刚刚调转方向,就看到一辆镶金嵌银的豪华马车从对面驶来,车夫掀开帘子,露出身穿青色衣衫的王之禅,他向霍老爷拱了拱手,开口道:“请霍老爷、霍公子到寒舍一聚。”

    霍老爷原本和蔼的面庞立马变得紧张起来,他尴尬一笑,说道:“秉笔大人莫要开玩笑,犬子已经去世半年有余了。”

    王之禅没有接腔,微微提高了一些声音,再次道:“请霍公子到寒舍一聚。”霍老爷没有说话,只听对面的马车飘出一句嘶哑的声音“那就叨扰秉笔大人了。”

    赵时宜扯扯王之禅的衣袖,好奇道:“你怎么知道霍家这个时辰会出城?”

    王之禅轻轻刮了一下她的鼻子:“养了监察院那么多年,总得有些用处。”

    一行人浩浩荡荡进了王宅,王之禅与霍青珩进了书房,其他人被安排在花厅喝茶。王宅没有女主人,赵时宜这个未过门的妻子就充当了女主人的角色,她吩咐下人上了瓜果点心,自己坐在一旁陪客。

    霍老爷乜了赵时宜一眼,越看她越觉得不顺眼,暗暗庆幸,幸好青珩没与她成亲,看她这抛头露面的作风,定不是省油的灯。

    赵时宜注意到了霍老爷嫌弃的眼神,只当没看到,该上茶上茶该上菜上菜,待客周到细致,丝毫不出差错。

    大约等了一炷香的时间,霍青珩与王之禅才从书房出来,王之禅亲自将霍家人送到城门口,守门将军这才准许霍家人出城。

    时间一晃而过,眼看着就到了大婚的日子,时局混乱不堪,流民逃窜,尸骸遍野,赵氏夫妇即使想为女儿送嫁,也无法从禹州赶到京城。

    赵时宜人已住在王宅,再加上时逢乱世,父母不在身边,就不愿大婚了。王之禅却不依,赵家是世家大族,最讲究礼仪,大婚该有的步骤一步也不能省。

    赵时宜的父母不在京城,就请时任礼部尚书的赵殿允送赵时宜出阁,赵殿允是赵时宜嫡亲的叔父,他送侄女出阁合情合理。

    至于聘礼与嫁妆都是提前准备好的,成亲前夕,价值万金的聘礼流水一样送到赵府,赵家管家瞧的瞠目结舌,这样多的聘礼,足足有嫁妆的十倍之多,宽阔如赵府也差点盛不下。

    大红灯笼高高挂,阖府忙忙碌碌一夜未眠,赵时宜却睡的很好,睡到太阳南斜才被连翘从被窝里揪起来。

    全福人给她疏了头,讲了一大箩筐吉祥话,才放接亲的人进来。一担担嫁妆从赵家抬出,赵时宜伏在堂弟背上进了花轿。

    花轿进入王宅时已到了傍晚时分,王之禅被同僚抓去喝酒,虽说放眼整个大歂也没几个人有胆子给他灌酒,但到底是新婚,样子还是要做一做的。

    赵时宜坐在寝房里饿的前胸贴后背,她一觉睡到了大中午,紧赶着梳妆打扮还来不及,根本腾不出时间垫补肚子。

    她悄悄掀起盖头,对连翘道:“连翘,你去厨房叫一桌席面过来。”

    连翘一看赵时宜把盖头掀开了,长长的眉毛立马拧在了一起,她快步走到赵时宜身边,又将红盖头盖了下去。出言规劝道:“小姐,这盖头是要让新郎官掀的,您莫要坏了规矩。”

    连翘越来越古板了,赵时宜不欲与她争论,整张脸埋在盖头下,瓮声瓮气道:“我不掀了,你快去厨房叫席面罢!”

    听到她的承诺,连翘才放心的出了寝房。她一出寝房的门赵时宜就把红盖头又掀了起来,她脱掉鞋子,双腿放到床上,舒舒服服的靠在了大红色鸳鸯戏水迎枕上。

    成亲可真是件累人的活计,莫说需要忍饥挨饿,单脑袋上这金闪闪的头面就压的人脖子疼。

    赵时宜刚放松了一小会儿,就听到门外有脚步声,心道连翘怎么不多出去一会儿,她这脚程也太快了些。

    她赶紧从床上下来,正襟危坐在床沿上,又将红盖头盖住了。木门咯吱一声被推开,沉稳的脚步声离赵时宜越来越近,倏然之间,红盖头就被揭开了,眼前露出王之禅俊逸的笑脸。

    王之禅身穿大红色婚服,头戴冠帽,看起来比平时年轻了几分。他伸出手三下五除二就将赵时宜头上的黄金头面拆了下来,低声道:“老戴着那些东西做什么,怪沉的。”

    说完像变戏法一样从袖兜里拿出一块栗子糕递给赵时宜,说道:“你先垫补一下,一会儿席面就上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