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换个地方说话吧。”

    于是费佳和织田两人单独去了医院的天台。

    费佳数年没回横滨,再次回来的时候,原来织田的屋子早就换了锁,里面的陈设倒是一点都没有变。费佳倒是想,若是这个屋子卖于他人了,他就将屋子的人全部清理,把屋子占为己有。然而陈设一如既往,这就说明,屋子仍是织田的,只是锁可能被织田家的其他人给换了。

    费佳没有多难就破锁而入,顺理成章地在织田原来的屋内住下了。

    这些天查织田家新址时,得知织田生病了。

    费佳特地过来见他一下。

    消瘦了很多。

    苍白了很多。

    贴着他的手臂时,费佳却还能够感觉到一股有力的温暖。

    费佳不知道为什么会用「有力」来形容「温暖」这么抽象的词汇,但是他偏偏就觉得这个词很适合织田。

    “抱歉,我没告诉你,我生病了。”

    织田认真地望进费佳的眼睛,平淡的神色难得有些松动,声音里带着抱歉,让人动容。

    明明那么久没有见面,他对自己的真挚却没有少半分,依旧如同初次见面。

    费佳得承认,他喜欢织田作之助。他受用这种毫无防备如同稚子一般的真挚。他可以完完全全接受织田作之助的好,因为他相信他自己的判断——织田作之助对自己的好绝不会因为自己的身份发生任何变化。

    但是,此刻费佳却在这样的表情里,并不开心,甚至能够清晰地感受到自己的胸口涌动着无形的怒火。

    费佳从和织田作之助相识相遇以后,偶尔就会在他的表情上注意到织田他这样专注的神色之外,透着可能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细节。起初,费佳认为这样的织田好操控,便于自己的行动,尽管对方明明感觉到自己并不完全是个好人,但仍能对自己尽心尽力,有求必应。对费佳来说,这并没有什么坏处。但是这些年沉淀下来,费佳反而开始感觉那些眼神,那些目光,那些好意逐渐成了心中难以释怀的芥蒂。

    让他再次看到的时候,是如此的不快!

    费佳露出没有温度的微笑。

    “织田先生,我有个问题想问你。”

    织田顺着声音,继续看向费佳的方向,听到他一字一句地说道——

    “我一直在想。您,在透过我,看谁呢?”

    第六十四章

    为了不让织田浪费时间去理解自己到底说的是什么, 或者只是不想让织田偷换概念,顾左右而言他, 不愿意直面自己, 费佳直接开门见山。

    “从很久以前开始,我就觉得你是不是把我当做其他人, 所以才对我好的?你只要告诉我是或者不是。”

    织田强烈的直觉告诉自己, 费佳自己知道答案, 却一定要从他身上求证, 这说明他其实更希望听到否定的答案。或者说,织田就是能够感觉, 若是自己就这么大大咧咧地承认, 这个少年一定会生气。

    成为一个诚实却不伤害人的人, 是一件非常难的事情。

    织田顿了顿,看着费佳的脸说道:“你想不想喝水?我去买一瓶饮料, 我们再继续说吧。”

    “……”

    费佳沉默了一会,紧紧地盯着织田的脸,这让他想到就像大部分的父母一样感到抱歉的时候, 比起说对不起,更会选择加倍对自己好来补偿对方,织田很明显也是他们中的其中一个。

    “我这些年每次走过乐器行的时候, 总会想起你。”

    织田正在酝酿着怎么先舒缓费佳的情绪, 才跟他说真相, 结果织田才先说了一句, 就看到了费佳脸上出现了松动的表情, 有点意外他比想象中好哄。若是太宰治,估计直接摆出左耳进右耳出的神态来,完全不会把他的话当一回事。被这么一打岔,织田突然忘记自己下一句是什么。

    “……”

    费佳一直认为织田是把他当做其他人,完全不会把他当做名为「费佳」的人。织田会这么说,至少心里还有他的位置。他准备继续听织田掏心掏肺,结果织田突然不说了。

    “怎么了?”

    织田不知道该怎么说,但也不慌,表情一如以往地平淡,说道:“看你的时候,看着看着,我突然间忘记我该说什么了。”

    他才说完,就看到费佳突然露出可以名为愉悦的笑意,但笑容只停留在脸上一瞬,然后他就收了表情问:“所以,那人好,还是我好?”

    费佳想问的其实是织田更喜欢那个人,还是费佳他自己。但是费佳觉得问这个问题很奇怪,他也并不是觉得织田就是天下独一无二的,比珍宝还要珍贵。若是问出口,不就说得自己非他不可了,他只是单纯不服输,不愿意屈居人下。

    所以他换了一个说法。

    织田从来没有想过谁好谁不好。

    或许很久以前,在没有遇到太宰治的时候,织田不会接触像太宰一样全身黑泥气息浓重的人,甚至带他回去照顾。可和太宰治相处久了,织田也开始觉得这样的人也有不同与寻常人那般柔软的一刻。所以,在池袋遇到费佳的时候,织田产生对他产生了好奇心,并且带他回家。

    “他没你好。”

    费佳在这句话里抬高自己了眉梢,不得不说织田这句话满足了费佳内心的优越感和自尊心。

    织田是诚实的,他会这么说,就是说他就是这么认为的。

    费佳少年笑道:“那你可以忘了他了。”

    因为他是更好的。

    费佳就像高傲的贵族,习惯高高在上地命令,却要带上自谦一样的矜持。他允许织田作之助在遇到自己前犯点愚昧的错误,毕竟织田本来就不聪明。只要织田及时迷途知返,他可以既往不咎。

    织田失笑,只当费佳是个小孩子,没把他的话当一回事,换了一个话题说道:“我得回病房吃药了。你什么时候走?”

    费佳却把织田的表情看得清清楚楚,跟上织田的脚步说道:“怎么,你不想我再和你聊几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