森森白骨,怨灵尸山。

    这是清河的杰作。

    清河笑着笑着,突然感觉喉咙间一口腥甜涌了上来。

    “咳…咳——”

    他一张口,就往地上吐了一大滩血。

    司烨就这样看着,什么话都没有说。

    他眼神里仿佛没有任何的情绪,就连看向清河的时候,都仿若看向死物一般。

    “司烨…你莫要怪我。”清河擦干净唇角的血迹之后,说的第一句话。

    莫要怪他?

    司烨撇开眼,眸子里满是淡淡的嘲讽。

    他一句话都没说,径直走到梨初的身旁,打了一股灵气在她体内。

    梨初原本都有些撑不住了,可等到司烨的那一股灵气蔓延到她四肢的时候,梨初转了转自己的脑袋,感觉到空前的舒适。

    她方才一直有在看他们那边的动静。

    不得不说,她确实有被清河恶心到。

    梨初平复了心里的情绪,慢慢偏过头来,对司烨小声说:“你做的没有错,没有丝毫的错。”梨初又抬眸,看了清河一眼:“是他疯了。”

    梨初可以想到,如果自己濒临死亡的时候,确实会想无数的办法让自己活下去。

    这并没有错。

    可是,如果以“想要活下去”的理由,去杀死无辜之人,那他就是有罪了。

    梨初将头撇了过来,入目的就是城主夫人覆满血污的白骨手臂。

    她抬起手来,将灵气转了个方向,注入她的手臂之内。

    忽然,城主夫人倒吸了一口气,把梨初给吓得够呛。

    只是在她低下头来时,梨初突然瞳孔一缩。

    “这…?”

    方才已经化为白骨的地方,竟然慢慢地长出来了肌理和血肉来。

    别说是梨初了,便是其他人都颇为一惊。

    司烨直直地看向梨初,微微皱了下眉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梨初被他盯的有些手足无措,她眼睛半眨了下,又低下头来看了看自己的手,才轻声开口:“怎么了?”

    司烨摇了摇头,隔了都没说话。

    而周围的缨绫却有些激动,她抚上城主夫人的双肩,上上下下看了她,缨绫面色微微缓,也松了一大口气。

    她转过头来看向梨初的时候,眸子里都满是轻柔:“谢谢。”

    梨初看着她诚挚的面孔,顿时感觉自己的手脚都不知道往哪里放了。

    现在的缨绫,好像已经折去了所有的锋芒。

    她摆了摆手:“我也不知道夫人是怎么好的…大概是歪打正着吧。”

    梨初也只能想到这个来劝服自己。

    只是当她再看了一眼,城主夫人那仿佛没有受过伤的手时,她心里也闪过一丝的窃喜。

    好像她并不是完全没用呢。

    可是司烨一直没有开口说些什么,反而看向梨初时,还带着些许她看不懂的神色,

    梨初还没开口说些什么,便一下就被司烨往一旁拉走了。

    “诶——”她有些嗔怪地看了司烨一眼。

    清河还在那儿呢,就不怕缨绫一时气急就把他给杀了吗?

    司烨一看就知道梨初这小脑袋瓜子里都在想些什么,他眼神淡淡地一瞥:“把你的心放进肚子里去吧,不会。”

    梨初垂着头,闷着声说了一个“哦”。

    等到转角处,将其余人的视线都挡住之后。

    司烨一侧身,就将梨初逼进了墙角。

    梨初:“!!!”

    她瞳孔一缩,就连呼吸都放轻了。

    她看着离他只有两步远的司烨,顿时感觉自己从脸红到了脖颈处。

    梨初张了张嘴,连话都说不利索了:“你你你…”

    司烨依旧是一脸平淡,他头颅微微垂下,在这个角度,梨初甚至能看到他根根分明的长睫。

    正当梨初想要说些什么的时候,司烨又突然拿起她的手。

    这一下,梨初原本压下去了的羞赧又一下子窜了起来。

    她将自己的手往回抽了抽。

    然后…没抽动。

    “别动。”司烨许是还没有从刚才生气的情绪里走出来,声音都有些凶巴巴的,在梨初听来,还有些不耐。

    梨初方才滚烫的心情一下就从云端跌落,她淡淡地将眼神移开,低下头来,盯着自己鞋尖看。

    司烨一顿,看不见她的表情,他将话语轻柔了一些:“没有在说你。”

    梨初听着这像解释,又不像解释的话,可耻地感觉自己竟然已经慢慢开心了起来。

    她小心翼翼地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又发现司烨神情专注,正往自己的筋脉里探着灵气。

    梨初不知道他这是在做什么,但是还是极其信任司烨的,于是她将自己的手心更摊开一些,方便司烨握住。

    司烨察觉到了梨初的动作,不过他什么都没说,反而微微阖上眼睛。

    随着时间的推移,梨初感觉自己的手都有些麻了,她眼睫扇动了一下:“我,怎么了?”

    梨初大概能猜到司烨这么做的原因,或许是因为她方才突如其来的医人天赋吧。

    她这个位置有点尴尬,往后退不了,往前也走不动。

    还有一只蚊子嗡嗡作响。

    梨初感觉,自己裸露在外的皮肤总有些痒,不知道是心理作用还是…

    “诶。”

    梨初眼神一定,就看见那只蚊子往司烨的脸上飞去了。

    司烨正全神贯注着,没有分心给外界的一切事物。

    梨初有些着急。

    “啪——”

    她的巴掌,一下拍到了司烨的脖颈上。

    只不过,蚊子跑了。

    梨初的手心紧紧贴着司烨的脖颈,她能感受到那皮层之下跳动着的脉搏。

    一下接一下。

    司烨睁开眼,一下就对上梨初有些歉意的眼神。

    梨初脖子往后缩了缩:“对,对不起。刚才有一只蚊子,所以我才…”

    司烨什么都没说,他用另一只手覆盖在了梨初刚刚手心的位置。

    梨初看着他骨节分明的手掌覆上修长的脖颈,一侧是微凸的喉结。不知怎么的,梨初顿时移开了眼。

    只是方移开,她又忍不住地用余光去瞥。

    她想起自己的手,连指甲盖都是小小的,虽说也能看得出骨节,可看着和摸上去又是两回事了。

    司烨这手上边估计就覆着薄薄的一层皮。而她的手却不同了,肉感十足。

    梨初想到这个,默默叹了一口气。

    司烨抬眸看她:“无事。”

    只是,他脖子刚刚被拍了一巴掌的地方,已经泛起了一小片红。

    在他白皙的脖子上更为突出。

    梨初有些心虚,清了清嗓子咳嗽了声,又伸出手来挠了挠自己的脖子。

    司烨看着她的动作,忽然正了正神色:“你知道自己身体里的灵气是哪里来的吗?”

    梨初听到他的话有些奇怪:“我身体里的灵气?”

    她眼睛半眨了一下:“不是你传给我的吗?”

    司烨面色复杂看着她,摇了摇头:“我的灵气没有这么强大。”

    自然也没有医白骨的用途,何况是对怨灵。

    梨初有些诧异,她张了张嘴:“啊?”

    司烨将自己覆盖在她掌心中的手又缩了回来。

    他捏了捏自己的眉心:“这灵气…与这幻境之中的灵气,极为相似。”

    这幻境中的灵气,就是…古神的?

    梨初换算了一下,怎么都感觉不对劲。

    她张口就说:“怎么可能,这灵气是…”是司烨的啊。

    司烨没有听见她后面的话,便只以为梨初是太过于惊讶。

    “许是我想岔了吧。”

    司烨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手心一痒,又想拍拍梨初毛茸茸的脑袋。

    可在他掌心覆盖上去的时候,司烨的动作顿时变得轻柔,顺着她挽起的发,往后顺了顺。

    梨初感受到自己头顶上有些热意,抬起头来看他。

    她自己又伸出手来摸了摸自己的头顶:“怎么了?沾了什么东西吗?”

    司烨摇头:“没。”

    他突然感觉到有一丝的词穷,司烨收回手,摸了摸自己鼻子:“走吧。”

    嗯?

    梨初抬头,她眼里满是懵懂:“去哪儿?”

    “去看看清河刚才手里握着的是什么。”司烨一顿:“再问问他,究竟是谁让他这么做的。”

    想到清河先前说的话,司烨低下头来,眸子里闪过一丝的嘲讽:“还好先前我没有拜入长生殿。否则…我现在是不是和他就是一路人了。”

    梨初听到这话,这才发现,司烨对清河方才的话并不是无动于衷的。

    她也不知道应该说些什么了,只能看向司烨,长睫微微一颤。

    “不是你们不是一路人…”梨初还是鼓起勇气开口:“是他走错路了。”

    梨初相信,当初和司烨认识,交好的那个清河,一定也是满腔抱负的。

    司烨没想到会从梨初的嘴里听到这一席话。

    他顿了顿,将目光往下移了。

    “是啊…”

    司烨收敛起自己的情绪来往前走了两步,逆着光。

    他又回到了先前那个,面上满是云淡风轻,仿佛任何事都不能让他情绪波动的剑宗大弟子。

    梨初看着这样的司烨,不知为何感觉心里有些堵堵的。

    只是等到走出那个角落时,梨初忽然感觉自己的视线一下变得清亮而广阔。

    而司烨就背对着她,站在她的面前。

    梨初到了他的身后。

    她伸出手来,往他肩上戳了下。

    “走了。”

    梨初戳完之后,就从他另一边身侧快步往缨绫他们那边走,等走了几步,又转过头来看向司烨,蠢畔微扬,笑意盈盈。

    一下,就晃了司烨的眼。

    /

    厅堂内,城主夫人脸色虽然还是有些差,可没有了方才那绝望的气息。

    她抬头,一下就看到了梨初。

    夫人扯了扯缨绫的袖子,小声同她说了什么。

    于是,缨绪走上前来,看着梨初,从怀中递给她一个东西:“这是我母亲的谢礼,是阚水城残留下的,最珍贵的宝物。若是你日后有大灾,它可以替你挡一劫。”

    “这…”梨初听见缨绪的话,下意识地看了司烨一眼。

    司烨微颔首:“给你的,你就收着吧。这份谢意,你值得拿。”

    梨初惯是听司烨的话,既然他同意了,那梨初便点了点头:“谢谢。”

    她看着缨绫给她的莲花座,玉质晶莹剔透,对着日光的时候,还会四散出耀眼的光芒。

    梨初小心翼翼地将它收了起来,弄得衣袖里鼓鼓的。

    司烨看着梨初的侧脸,斜光照射之下,连脸上细小的绒毛都显而易见。

    她两颊有些微微的鼓,司烨看着她,觉得自己对她的初印象确实没什么错。

    像一只仓鼠精。

    梨初发现了他正在看自己,转过头来,迎上他的目光,眨动了眼睛。

    司烨面无表情将脸移了开来。

    梨初看着他这一本正经的神情,在心里偷笑了一下。

    “唔…”

    突然,地上的清河发出了不小的动静。

    梨初偏过头来一看。

    刚才他们走之后,缨绫气不过,却又不好现在就杀了他,便用红线将他束缚住了,让他不能动弹,也不能运灵气。

    所以梨初看向他的时候,往日里都是收拾的几位妥帖的佛子,如今脸颊上都满是灰,好不狼狈。

    梨初又想到了先前司烨说的话。

    她心里微微的一疼,是替司烨疼的。

    梨初挪到了司烨身旁,轻声问他:“清河,该怎么办?”

    “交给长生殿的长老。”司烨没有去看他,方才和梨初说完那些话之后,他便已经慢慢释然了。

    “他做错了事,自然会收到惩罚。”司烨说这话的时候,特意看向了缨绫:“只不过,我们都不配替别人惩罚他。”

    缨绫张嘴想说些什么,却被自己母亲从身后扯了扯,缨绫将脸一撇过来,不愿同他说什么,只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哼”来。

    司烨没有管她,径直走到清河身侧,他蹲下身子来,没有顾及清河那一瞬间的僵硬,从他手里抽出那张已经被攥紧了的纸。

    清河瞳孔一缩,他虚虚握了一下拳头:“不…”

    司烨将它摊开,眼里闪过一丝嘲讽。

    他将这符纸抖了抖,看向蜷缩在地上的清河:“你和妖族,做了什么交易?想来杀我?”

    清河急忙摇头:“没有,我没有。”

    他眼神满是空洞:“他们让我杀你,可是我拒绝了的。司烨…我怎么会伤害你呢。”

    司烨听着他的话,仿佛有一股气堵在自己的喉咙里,不上不下,出不去也吐不出来。

    若是以前,他听到这话大概还会想些什么,可是如今,却只有讽刺。

    无尽的讽刺。

    他手一紧,就将这符纸捏成灰烬。

    司烨摊开手,任由风将他手心里的灰吹散,他再看了清河一眼:“况且,你也杀不了我。”

    在清河那时破了苍穹,想要古神灵力之时,他还能在心里为他辩解。

    这只是人之常情,无可厚非。

    可等到清河完全违背他当初自己立下的誓言之时。

    司烨才后知后觉。

    他回不去了。

    无论是他们二人之间,那有过一段的致死难忘的情谊。

    还是以前的清河。

    都回不去了。

    司烨将目光移开,他瞥了一眼缨绫:“就不去看看其他人?”

    司烨意有所指,缨绫自然也知道他说的是谁。

    缨绫有些摇摆不定,她张了张嘴,又将眼神撇开了。

    最终,缨绫还是摇了摇头,眼神定了定:“不去了。”

    她说完,才有些反应过来自己这话说的好像有些重,在刻意强调着什么似的。

    缨绫又轻咳了一下:“我还没放下,所以…不去了。”

    梨初看着缨绫。

    她还是有些羡慕她的。

    爱的轰轰烈烈,却也坦坦荡荡。

    只是司烨倒是没有旁的情绪,他颔首:“那好。”

    司烨往前走了几步,梨初还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之中:“梨初。”

    “诶。”梨初抬头,她一下回过神来,小跑着上前:“来了来了。”

    她一下就蹭到司烨的身边,抬头看他:“是去看看缨绪和伏安吗?”

    司烨淡淡:“嗯”了一声。

    只是他们俩人都没有发现,在他们背后,缨绫抬头看着他们的背影。

    她轻轻叹了一句,眼眶有些湿润,不知想到了什么,缨绫喉咙有些痒,半晌才开口:“真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