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位老宫婢一左一右地站在卫风吟面前,手上各端着一个金丝楠木托盘,上面盛放了层叠的精致衣衫。

    “不必了,我进宫前已换过衣物。”她压着眉宇间的不耐,冷淡开口。

    也不知这太后娘娘想做什么,一道懿旨将她宣进宫来。说的是让她来陪着说说话,可她进宫半日,连太后的衣角都没见着,倒是这两个板着脸的老宫婢,将她缠上了。

    “小将军,这是太后娘娘的意思。”

    左侧的宫婢一板一眼地开口,带着不容她拒绝的强势。或许是长居宫中,她眼角似总是挟了一丝笑意,夹出来的笑纹似刀刻一般,深深陷进去。眼底,却是沉寂的冷漠,叫人看着毫无暖意。

    卫风吟皱了眉,清冷的湖底似欲搅起风浪。

    这两人从刚才开始,便要她换上这些衣衫,听她们之间的谈话,似还要让她学上许多的规矩。她沉吟着,揣测着太后的用意。

    “太后娘娘在哪里,我进宫中许久,还未曾拜见过她。”她不欲与这两人纠缠。这些人在宫中沉浮了多年,情绪毫不外露,让她看不出深浅。只觉得像对着潭沉寂的死水一般,叫人难受。

    她一向不擅长应对这些事,此时若是小柒在便好了……

    她垂下眸。

    今日还未相见便被宣进了宫里,不过半日,她就耐不住有些想她了。

    “回小将军,太后让您将这衣服换上再去拜见。”依然是毫无波动起伏的声调。

    卫风吟的视线落在盘中的衣物上。这些衣物看着花纹繁复,样式精美。一摸上去,入手冰凉,水润丝滑,都是夏日极好的料子。

    只是看着颇为正式的样子,似是出席宴会之用。又或者,似祭服,亦或是——嫁衣。

    卫风吟沉思未语。

    那颜色是玄中镶银,腰带也是繁复相衬,上有金银二色的各种鸟状精美刺绣。衣领处,渲染这深沉的黑与张扬的红,呈条纹状间隔开。

    其余各处,净是雍容。

    这颜色也让人难以判断,好似各种场合都可以出席。虽说也有嫁衣是玄色,但那一般是帝后成婚,偶有喜低调华贵的,才会选了这般颜色。

    卫风吟压住心中莫名涌上的焦躁,缓缓伸出手,抚上盘中衣物。

    “东西放下,你们出去吧。我不喜旁人伺候更衣。”

    太后旨意,她不得不从。

    “是,换好后小将军唤一声便可。”两人不卑不亢应下了,各自福了身,退了下去。

    殿中寂静,只余墙角香烟袅袅。

    精美的衣物在盘中静静躺了许久,才终于被轻轻拎起。美人蹙着眉,一声无可奈何的轻叹,在大殿中幽幽响起。

    一件件衣衫褪下,松松垮垮地堆叠在床。轻薄的衣物在空中被抖落舒展开,光线投射下,萦绕了一圈淡淡的光晕。

    雪衣披肩,更显肌肤莹润,映衬得那如玉面容更加清绝。

    层层衣衫加身,单薄的身子渐渐变得丰润立体。最后是那雍容华贵的外袍。手从袖中穿过,身上一沉,玄袍宫装就已稳稳地拢在周身。

    悠曳的群摆层层叠叠,似花儿般雍容盛放。长长的裙尾及地,散在身后,靡荼迤逦。

    深渊一般的颜色在雪肤花貌的人儿身上晕染开,衬得她整个人明艳不可方物,莹莹地,似发着光。不同于往日缥缈的白衣,今日这一身玄袍,却似将她拖入幽冥,更多了几分深不可测。

    “进来吧。”她淡淡开口。

    竟连声音,也似平添了几分高贵深邃。

    两人款款进来,打眼一瞧,却是心神俱震,再也无法移开眼去。

    卫风吟却不曾理会,又继续开口,“现在可以带我去见太后了吧?”

    “还不急,小将军。”

    如玉的眉眼再次冷凝。

    “——还得请您学些东西,晚膳再同太后娘娘一起……这亦是太后的意思。”

    或许是被她气势所逼,那老宫婢终是忍不住恭敬答了一句,却是明恭暗压。

    默了一瞬,“那便开始。”

    两人带着卫风吟在这殿中行行坐坐,停顿了又继续,磋磨许久。教她宫中礼仪,一言一行、吃穿坐相,皆有规矩尺度,甚是繁琐。

    虽说卫风吟的礼仪本已是清贵温雅,然而被这两人悉心教导一番,却另有一种雍容风度渐渐便从细节、从骨子里散透出来,似一朵盛放在高岭之巅的雪莲。

    满意地点过头,两人又抱来一只镶了各色花花绿绿宝石的首饰匣子,在光线下闪着晕圈,分外扎眼。

    捣鼓半天,她们将各种式样的簪钗步摇都在卫风吟头上试了个遍。纵然各有各的华美,各有各的缤纷,却总觉得与那雪做的人儿格格不入。

    最后只简单留了只碎玉簪,温润清雅,行走之间,簪尾缀的几株碎玉清零作响。便如她的名字,低缓风吟。

    卫风吟悠悠起身——

    在太后见到卫风吟的那一刻,两个老宫婢就已知道自己的任务算圆满完成。别说太后见着欢喜,便连坐在一旁的秦晏,也有一瞬的失神。

    他今日也是着了一身玄袍,衣襟领口处着朱红,腰带上绘金银二色,瞧着比平日少了些随性风流,却多了几分尊贵清俊。

    卫风吟低头扫了一眼自己身上相似的穿着,步子一顿,不知在想什么。头上碎玉相撞,发出叮当一声清响。

    “风吟,来,过来用膳了……”太后笑得慈祥,卫风吟却感觉不到丝毫的温和暖意。

    步履轻移,层叠的裙摆缓缓绽开。

    卫风吟行过礼,款款坐到桌边。太后细细观察着她的言行举止,满意地点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