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宴。”谢铮吩咐道。可面上却毫无喜意。

    一群歌女便鱼贯而入,舞姿曼妙,大殿上乐声悠扬。

    大殿之上的群臣却都面面相觑,满脸欲言又止。刚刚那青年的脸实在太让人震惊,现下他们自然也看不下歌舞。

    侍女刚刚已经默默收拾好谢乔的位子,谢乔坐在位上,回想着刚刚青年面上的刺青,只觉得浑身发冷,仿佛浸在冰冷的水中。其实他早就猜到些什么,毕竟,厉鸣悲和陆玦都查到过,那个丹漆是北凉王的男宠,可是,真正见到那张和自己几乎一模一样的脸,看到对方面上的刺青后停不下的推测,还是如此让人心涩煎熬。

    陆玦静静伸了手,覆在谢乔的手背上。感受到那温热,谢乔仿佛抓住什么救命稻草,他紧紧反握住陆玦的手,手背却凸出青筋,微微发着颤。悠扬乐声自然一声都未入耳。

    一场君臣都难熬的宴会终于结束,大臣们虽都觉得石破天惊,心里也各有猜测,但是,只要天子不会为私情所囿置大盛利益于不顾,他们身为人臣,便不会、亦不忍再给天子上书添什么堵。

    宴会结束已是夜晚,大臣们零零散散出了殿,在宫中也只是交换了些眼神,直到宫外才隐晦地谈论。

    谢乔将人拦在了大殿门口,脸色复杂,道:“若我没记错,你在大盛这段时间,是住在宫里,你现下可方便请我到你的住所坐一坐。”顿了顿,还是加了句:“谢扶。”

    青年闻言眯着眸子看着谢乔的脸,仿佛要看透谢乔的心窍。一瞬,他面上浮出一个笑,却不答谢乔的话,只是道:“我从前从未到过金陵,竟不知,金陵的丹桂如此好看如此好闻。”

    谢乔一怔,眉头微微蹙起来,他刚想说什么,青年便如同卸下一张面具般卸了面上的笑,他面无表情,眸子黑黝黝的,没有任何光,道:“他是你的兄长,不是我的。”说罢这句顿了下,他面上又突然浮了笑,道:“殿下,我瞧着宫里的丹桂比外头的开得还好,正想赏一赏,便不奉陪了,告辞。”说罢便转身离去。

    谢乔看着他清瘦的背影,却无从阻拦。陆玦从立柱后走出来,看着谢乔的样子,便使劲揉揉他的发,谢乔将脸埋在陆玦颈侧,闭了眸子,道:“怀瑜哥哥,这次,我不知该怎么办。”

    陆玦将手覆上他的后脑,轻轻道:“乔儿,我总会在你身边。”不管发生什么事情,都不会变。

    “殿下,陆大人。”杨肃的声音响起来。谢乔起了身看过去。杨肃朝他们行了一礼,面上皆是凝重,他道:“从去年开始,奴便奉了陛下的命去查当年淑妃娘娘的事,如今终于有了些眉目,请殿下和大人去御书房,陛下在那里等二位。”

    谢乔瞳孔一缩:宴会刚结束,天子听了杨肃附耳说过的话便匆匆离去,临走前只来得及深深看那青年一眼。他猜到是有急事,却没想到是这桩事。

    他看向杨肃,道:“兄长可有说,请他一同前去?”

    这个“他”是谁,杨肃自然心知肚明,他叹了口气,道:“陛下说,来与不来,全凭他个人意愿。”

    谢乔一愣,还是点点头,道:“好。”

    杨肃看着谢乔和陆玦的背影,又想到自己下面要去寻的青年,终于忍不住深深叹了口气。

    御书房。

    谢乔和陆玦踏进门槛,便看到一张置了软垫的椅子上坐了一人,那人是个妇人,满脸皱纹满头白发。谢乔见着那妇人动作便一顿,谢铮朝他看过来,道:“等等罢。等等、他。”

    谢乔点点头。

    一炷香的功夫不到,杨肃便回来了,他朝天子摇摇头,面上似带了些不忍,却还是道:“他说,没有必要,亦无意义。”

    谢铮闭了闭眼,哑着嗓子道:“好。”

    说罢,他走到那位老人身边,对谢乔道:“当年的人几乎都被钱楚翘杀了个干净,只有淑妃娘娘身边一位侍女因着和一个侍卫交好,被砍后未死被那侍卫所救,之后便逃出宫去一直避居岭南。杨肃费尽力气才找到她。”

    他说着看向那老人,放缓了声音道:“老人家,将您知道的事情,说出来罢。”

    那老人一顿,她一直低着头,这时才木讷地抬了头,先看看谢铮,便又看向谢乔,一看着谢乔,她一怔,眼眶便红了,缓缓道:“殿下的眼睛是皇族人的眼睛,鼻头,却像娘娘……”

    尘封的往事便从这句话缓缓被揭开……

    “当年,娘娘诞下两个孩子,她给哥哥取名叫乔,弟弟取名为扶——陛下那时是不管这些的,娘娘虚弱得满头冷汗,却仍舍不得放下那两个孩子……”因为她知道,放下了,便再没有抱的机会。

    “想这两个孩子活下去,就得把他们送出宫,还要往北方送,因为钱家根基在南方……娘娘找了两个身边的老人,把两个孩子分别交给她们,叮嘱她们要分开跑,告诉她们,她所求惟愿这两个孩子平平安安……那时候时间急,她们每人只来得及带上二百两黄金和一些碎银子,连细软都来不及收拾……”

    “送走了人,娘娘又说——”老人的脸上有清泪蜿蜒而下:“说、说……”

    弱不禁风的女子看着自己空空的怀抱,她怔了下,迟缓又吃力地望向殿外那狭小的一角天空,喃喃道:“乔儿是哥哥,长大后是山上高高的松树,自然该顶天立地,保护弟弟……”她吩咐道:“谁来问,便说,我只生了乔儿……算我求你们……”只要这里守住了口,外面人决计不会想到会有两个孩子,来此处问也只会查到一个奶娘,日后,那追兵便自然只会循着这个奶娘的线索将目光集中在一个孩子身上。

    这样,另一个孩子活下去的机会便会大些。

    “乔儿,扶儿。”女子面上终于流了两行清泪:“母亲对不起你们……是母亲无能……”她母家几乎没了人,宫里不知飘着几个孩子的冤魂,连皇后娘娘都要拼着命才能护住自己的孩子,她想她的孩子活下来,千想万想,便只能想到这条路……

    “后来……后来……”老人哽咽着,终于说不下去……

    后来,钱楚翘亲自来了淑妃的寝殿,盛装打扮、高高的发髻上插着金凤的宠妃手上依旧染了红红的豆蔻,她婀婀娜娜在一方凳子上坐下,看向床上虚弱的女子:“本宫平日里看你还顺眼,我便给你个机会,用那孩子的命来换你的命,这买卖,你可做?”妃子能留下,姓谢的孩子却万万不能留,他们小时候这般可爱,长大了却是一个又一个碍着她步子的硌脚石。

    看似弱不禁风的女子慢慢拭干了泪,她朝她看过来,一向温润明秀的眼里是平静而坚定的恨意,她一字一顿道:“苍天无眼人有眼,你必有报。”

    “你可真傻。你们可真傻。”钱楚翘伸手抚了抚自己的金簪,似是感叹道:“你们总是愿为没有意义的事丧命。哈哈,报应,本宫,等着。”说罢便起了身,踏出了那扇门。

    淑妃宫殿里的仆从一应被抓了去审,审到最后一个人丢了命,便终于有人忍不了那酷刑说出了谢乔的奶娘。只是,从始至终,到底没人去主动提还有另一个孩子。

    宫里没了侍从,便也再没人会照顾那女子,也再无人为那女子准备吃喝。那女子起了身,下了床,踉踉跄跄走到门口,倚着那门栏看着冬季傍晚昏沉的天空,看着看着她苍白的面上便浮出一个虚幻的笑,那双眼里恍若有春暖花开。

    “山有扶苏,隰有荷华……山有乔松,隰有游龙……”

    她轻轻哼唱起家乡的歌,无怨无悔地走向毁灭。

    最后的幻境里是她的家乡,那山上有郁李花热热闹闹开放,一棵直而挺的青松挺立在那郁李花旁,为那棵花树遮风挡雨。

    她终于笑着闭上了眼睛。

    ……

    一室静默。

    谢乔晃了晃身子,他跌跌撞撞后退几步,眼眶已然全红了,却到底咬紧牙,没有让眼泪真的流下来。

    陆玦也顾不上天子还在,便上前一把将谢乔摁进怀里,不一会儿,便感觉衣衫湿了。他瞳孔一缩,便伸了手,将手轻轻放在他脑后。

    老人抹了把泪,道:“那两块牌子,是娘娘要那两个孩子相认所用,她说了——”

    “我的孩子们,以后自然是要相认的。自然不求滔天权势富贵,惟愿此生平安康乐。”埋在陆玦温热的脖颈处,谢乔眼里仿佛起了雾,那雾里,一个女子眉眼明秀温润,她浅笑着对他这般说。

    可他此时偏偏心如刀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