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样想着,不远处的火把都好像慢慢模糊起来。

    只一瞬,他想,只允许自己想那人一瞬。

    噼里啪啦燃烧着的火把终于又清晰起来,他的眼眸重新覆了坚定。他走几步坐到案前,执了笔开始写一份要送到天子手里的军报——前线战事千变万化,他自然该及时将现在的情况上报天子。

    帐外。

    凌道远走在路上忍不住打了个哈欠,这几日他们出城是避着北凉军队走,他们这几日几夜几乎未曾合过眼,脑子里那根弦就没松过。他正准备回自己营帐好好休息,便见一人拍上他的肩膀。

    他一转身,道:“肖将军?您有事儿?”

    那人正是刚刚问陆玦冀州可有旧友的那位将军,他拍拍凌道远的肩,一笑:“是有事。你先听我说完再去睡。”

    凌道远抽抽嘴角,道:“你快说,老子快要困死了。”

    那人抚了把胡须叹了口气,道:“刚刚大将军虽说他在冀州并无旧友,但我老觉得有件事儿不太对劲儿,逢云,你和大将军都是同乡,到底亲近些,你便帮我拿个主意吧。”

    凌道远听到那句‘亲近些’眉毛便忍不住一抽,他道:“你他奶奶的快说!”

    那人便道:“大将军说他在冀州并无旧友,但是——”他肘肘凌道远,低声道:“来此处寻大将军自称大将军好友的那人,当时拿出了大将军的贴身玉佩——那守营士兵不认得,一开始压根儿没放人。”

    凌道远猛然看向他,道:“你、你怎认得大将军的贴身玉佩?你确定那是?大将军可是自十六岁后就没配过玉。”至于为什么会这么清楚地记得这个十六岁,凌道远抽抽嘴角,那是因为他和陆玦同岁,十六岁那年,简直就是他人生的转折点……至于那玉现下在谁手里——凌道远脑海里便浮出张让人恨不得揍上一拳的脸——他脸便忍不住黑了。

    那人——他抽抽嘴角——他们走时那人正病着,应该不会吧……

    肖将军看凌道远一眼,道:“不确定。就是因为不确定,我才为难。但,那玉是块玉玦,上面又刻了个瑜字,这普天之下谁还配戴这样的玉?——嗨,我也是刚想起这事,刚刚本想回去再问问大将军,但大将军那般辛苦,我又不好用这样的小事叨扰他。”

    凌道远眼睛越睁越大,他咽了口唾沫,道:“那玉现在何处?”

    肖将军说了句‘等着’,便在自己袖中翻找起来,半晌,才找出块玉,递给凌道远,凌道远连忙接了那玉,越看眼睛睁得比刚刚还要大,连拿着那玉的手都颤抖起来。

    半晌,脸上开了遍染坊,终于憋出句:“靠!”

    “怎么了?”肖将军皱了眉:“这玉可有什么不对?”

    凌道远深吸一口气,他转过身捏住肖将军的肩,道:“那人现在在哪里?”

    肖将军被他这样子搞得摸不着头脑,理所当然道:“他都烧得昏过去了,自然在军医那处啊。”

    凌道远:“……”

    肖将军见状以为他是担心对方是细作,他拍拍凌道远肩膀,道:“你放心,他就算是细作,昏着也做不了什么事,等他醒过来,好好查查,查得没问题,撵出去便罢了——我刚刚的话你也别放心上,嗨,我刚刚真是昏了头,哪有那么巧就刚好碰上大将军的玉。”

    他正要加句‘没事了你快去睡罢’,便见凌道远一脸不可理喻地看向他,大声道:“你他奶奶的才是细作!”说罢他摆摆手,将那块玉玦收好,抽了抽嘴角道:“你若不想挨一顿狠揍,这事你便别管了。你吩咐人好生照看那人,我回去找大将军。”

    肖将军睁大了眼睛,一脸不可置信:“这真是大将军的玉?”

    凌道远:“真是。”

    肖将军眼睛睁得快脱了框:“那人真是大将军的旧友?”

    凌道远抽抽嘴角:“不是。”

    肖将军:“?”

    凌道远看他一眼,面上难得带了几分同情,用一副过来人的口气道:“他是大将军的心肝儿。”

    说罢,也不看肖将军一时怔愣住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回神的脸,便往陆玦的大帐走了。

    ……

    大帐。

    陆玦写好那封军报又封好放在一边。他活动活动手腕,正要拿了旁边一副刚画好的地形图来看,便见帐帘被拉开。

    凌道远走进来,陆玦看向他,道:“何事?”

    凌道远抽抽嘴角,道:“你看看这个。”说罢便朝陆玦扔了个东西。

    陆玦下意识将那东西接在手里,正要问什么便突然反应过这是什么,他睁大了眼睛,猛然起了身,书案被带得晃啷一声清响,连那副地图都掉在地上。他手微微发着颤,紧紧看向凌道远。

    凌道远嘴角忍不住一抽,他道:“他烧得昏过去了,现在就在军医那处——”

    凌道远话还未说完,便见陆玦大步绕过桌案,一阵劲风掠过,便见陆玦已经掀了帐帘,只留一个急匆匆的背影。

    第80章

    陆玦出了大帐便往一个方向大步走去,军营里安置伤兵的营帐都在一处,军营里不只有一位军医,若无特殊情况,那些军医会轮流在那处当值。谢乔是今日到的,若想最快地找到人,找到今日当值的军医直接问是最好的办法。

    当陆玦微喘着气掀开帐帘,正坐在不远处打盹的年轻军医一下子被惊醒,他认出陆玦后便睁大了眼睛,连忙上前,面色凝重又紧张,道:“大将军?您、您伤到哪里了?”

    陆玦微微皱了眉,道:“我无事。今日有个发烧的人送到你这里,他在何处?”

    军医一听陆玦无事,便松了口气,又听到陆玦问人,便连忙道:“回大将军,是有这人。大将军请随我来。”

    “快些。”陆玦吩咐道。

    那人瞧着一向从容的大将军此时眸子里泄出显而易见的焦急,面上便有些惊讶,连忙加快步子带着陆玦去寻人。

    绕过一扇简陋的屏风,便是一个独立的空间,一张床现出来,陆玦一见床上昏睡着的那人,瞳孔便一缩。军医连忙道:“他烧得厉害,又不是咱们军营的士兵,我便让他先在我平时睡觉的地方休息了。”这人烧得厉害,单独呆着会比较舒服些,更重要的是,他不是军营里的人,在此处他也方便他看着他防止他乱跑。

    陆玦大步上前,他半蹲下来,颤着手碰了碰谢乔的额,还是有些烫。军医连忙点了蜡烛,陆玦便在烛光里看到谢乔苍白的脸和唇,他突然觉得自己的心绵绵密密疼起来。

    闭了闭眼,他看向军医,哑着嗓子问道:“他现下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