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安然不知情,不过多问这个。她示意文宁转方向,要去假山那边看看,文宁推她过去。

    只是刚到那边,她没头没尾来了一句:“我跟连贺敏吵过架,那时候就闹崩了。”

    文宁说:“我知道。”

    谢安然一字一句地说:“因为你才吵的,就在车祸的前一天。”

    轮椅停下,文宁没再使力,静静听着。

    谢安然回想了一下,把那些已经快淡忘的回忆又拉扯出来,没有解释为何要吵,只说:“所以你让我顺路去接她,我其实不大愿意,故意绕了远路。”

    不想去接连贺敏,因而特地绕到柳林路那边,离得远远的。

    “你给我打电话,我没接,当时太生气了。”她继续说,眼神有点空洞,思绪逐渐飘远,停顿了半晌,似是在斟酌词句,“然后连贺敏也给我打了电话……”

    车子是正常驾驶,没超速没违规,但手机铃声响个不停,她太烦躁,一瞬间分了心神,所有的变故就出在那一刻。

    这是当年没有说出的真相,隐藏了很久的秘密。

    其实那时候如实交代,顶多就是赔偿加重,不会因此就坐牢或是怎样,对判决结果不会造成太大的影响,但谢安然不敢,她说了谎,谎称自己认真看路,只是来不及反应。

    话没说完,可文宁大致都懂了。

    谢安然的眼睛有点红,不知是懊悔车祸还是遗憾当年,她兀自转动轮椅方向,与文宁面对面,嘴唇颤了颤,问:“你跟那个人结婚,是因为愧疚吗?”

    第49章

    一场车祸带来了巨大的改变,撕开平和的假象,袒露出来的皆是残忍。

    天黑雨大,骑车的青子君因看不清前路而闯了红灯,开车的谢安然因分神来不及躲闪,一个丢了命,一个失去了一双腿。

    客观上,应该是青子君负主要责任,谢安然过错更小,判决结果十分公正,但牵扯到错综复杂的感情,孰是孰非难以界定。

    如果青子君不加班,孟知不在电话里说要卤肉,事故可能就不会发生。

    同样的,如果谢安然和连贺敏不吵架,文宁不让谢安然去接人,或是谢安然开车不分神,意外也可能被避免。

    所有的一切都是环环相扣,宛若解不开的死结。

    大雨和闪电,空荡的街道,马路上横躺着的青子君,可怖的血色……那是谢安然往后多年里再也忘不掉的场景,成了她的梦魇。

    街道太偏僻,等到双双被发现,再被送去医院,为时已晚。

    那天晚上,同一家医院,两个手术室,两场手术,一残一死。

    文宁赶到医院时,谢家已经在尽力封锁消息,争取不让事情闹大。

    事故判决结果下来,谢家上下怒不可遏,尤其是谢安然的父母。他们出色的女儿本该是天之骄子,却因车祸而残了半截,余生都只能在轮椅上度过,任谁都接受不了。

    谢家要算账,青子君一条命不够赔。

    后来是谢安然将家人拦了下来,无论如何都不让再追究。

    那是一段兵荒马乱的日子,许多事情都脱离了控制,无法回到原样。

    六年前的谢安然还不叫谢安然,本名徐安琪,随外婆姓——旧时的徐家是书香门第,谢安然的外婆是有头有脸的知识分子,极其有本事且受尊重。出国之前,谢安然改名换姓,以另一个名字开始了全新的国外疗养生活。

    至于青家,不管是青禾还是孟知,她们对这些毫不知情,等待她们的是冷冰冰的私下谈判,以及数目不多的赔偿。

    青禾没有见过谢安然,她只知道一个名叫徐安琪的年轻女人撞了青子君,对方也险些丢了命,还在治疗当中。她愿意和解就是最好的局面,不然接下来就会对簿公堂,赔偿只会更少,处境会更艰难。

    双方谈判那天,文宁也去了,但没有出面,而是坐在外面的车子里等着。

    青禾最终还是签了字,牵着孟知离开。那个十九岁的少女从头到尾没掉一滴泪,即使脸色灰白,可还是对律师说了句:“麻烦了。”

    文宁坐在车里没动,看着她走远。

    在那一年里,文宁一共见过青禾三次。

    第二次是在春江路,青禾搬离了原来的出租屋,带着孟知在中学附近找了间便宜的房子暂住。

    第三次是在西河街,青禾和陈江起,也就是江子在一块儿,两人应聘酒吧驻唱失败,大中午只能蹲在马路边上吃盒饭。

    江子嗓门大,吃到一半忽然傻咧咧地说:“姐,你以后肯定能成为世界级的贝斯手!”

    青禾扒了一口饭,伸手就往他头上打了一下,“吃饭都堵不住你的破嘴,生怕别人听不见,丢不丢人。”

    江子嘿嘿笑,摸了摸鼻头,辩解:“我这不是在安慰你么,别灰心,下午绝对能找着,实在不行明天再来。”

    ……

    饭快吃完了,江子问:“乐队还要继续做吗?”

    青禾摸了一支烟塞嘴里,没点,不在公共场合抽,放空眼神望了望灰尘飞扬的街道远处,半晌,只点了点头。

    ……

    文宁就在街对面的二楼上,站在窗边。

    愧疚吗?

    文宁看着谢安然,许久,淡声说:“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