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厮目光微动,“哎,难道二位这么快就已经有答案了?”

    冯嫣轻叹,她望向魏行贞,“枉我花了这么多心思乔装打扮……原来行贞早就告诉了这边的店家我要来吗。”

    魏行贞笑道,低声道,“订位的时候,确实就直说了会携夫人同往。”

    小厮在一旁左右看了看,“二位快说说吧,到底猜的什么?”

    冯嫣看向小厮,“第一个谜题,谜底是春秋齐桓公的谋臣管仲,可对?”

    “正是!”小厮连连点头,“何解?”

    冯嫣轻声道,“‘管’字,上部可拆为‘个个’,下部一个官字,而‘仲’可拆为‘人中’,合在一起,便是‘个个官中人’,岂不正是‘冠盖满京华’?”

    魏行贞接道,“‘盈盈秋水’说的是女儿家的眼睛,‘淡淡春山’说的是女儿家的眉毛,谜面合在一起,便是‘眼儿媚’,媚字拆开正是‘女眉’,对着谜面女儿家的眉眼。”

    两道谜题,基本是为他们二人量身定制:一道称许魏行贞为官堪比春秋名士,一道赞颂冯嫣有闭月羞花之容。

    也难为这暖熏阁老板费下的心思……

    冯嫣望向魏行贞,“你和这暖熏阁的老板很熟么?”

    魏行贞摇了摇头,“只收到过几封问候书信罢了,听说他人一直在长安,没有来洛阳。”

    “是了,”小厮在一旁笑道,“我们老板几日前来过洛阳一趟,不过现在又南下往江南去了,听说初三这日您二位会来,就特意留了这两道谜题给两位解闷。”

    他伸手鼓了鼓掌,身后两个侍女端着小小的两只酒壶走了进来。

    “这是我们老板亲自酿的‘花间醪’,说若是您二位解出了谜底,便直接相赠”小厮笑道,“味道或许不如陛下的‘红垆’,却也是世间难求的佳品。”

    “他叫什么名字?”冯嫣问道。

    “我们老板姓贾,单名一个‘酩’字,酩酊大醉的酩。”

    冯嫣忍不住又笑了一声——贾酩,假名。

    这样直白的名字,倒也……显得特别洒脱。

    “对了,因为我们老板喜欢猜谜,所以在这花间醪的纸笺上也留着谜题,不过这些猜的都是戏名,就没那么好玩了……二位若是有猜谜的兴致,可以看看,若是又全猜对了,我们还有好礼相赠。”

    小厮走后,冯嫣站起身,将所有酒壶一一拿在手中过目。

    一则写,“搜孤救孤,遥对格。”

    一则又写,“去绍兴,掉尾格。”

    她一个一个地翻过去,有些很快就能猜出来,有些大抵能推测出含义,但因为她京戏听得少,脑海中找不出对应的剧名。

    珠帘之外,一个女子清冷孤寂的咏唱声传来——

    “若有人兮山之阿,被薜荔兮带女萝”

    (似乎有人正在那山坡)

    (身着薜荔,腰带女萝)

    “既含睇兮又宜笑,子慕予兮善窈窕”

    (她向我投来一瞥,迷人的微笑如此闪烁)

    (“爱我吧,我美丽、优雅……风姿约绰。”)

    ……

    冯嫣没有听戏,反而取来墨笔。

    她将其中一壶花间醪的酒笺揭下,在桌上铺平,而后提着笔,伏案写字。

    魏行贞望着冯嫣,一时看不清她在写什么。

    “阿嫣写的字,似乎有些多了。”他轻声提示道,“这些谜题的谜底,大都只有两三个字而已。”

    “我知道。”冯嫣低声道,“我不是在写他们的谜底。”

    魏行贞有些不解。

    “杳冥冥兮羌昼晦,东风飘兮神灵雨”

    (天色幽晦,日色昏沉)

    (东风时来,诸神布雨)

    “留灵修兮憺忘归,岁既晏兮孰华予?”

    (我等待着你啊,忘记了归返)

    (岁月渐老,谁又将予我青春华年?)

    ……

    冯嫣搁了笔,将酒笺捧在手中轻轻呵气。

    等到纸上墨干,魏行贞看见她将酒笺对折,放进了手边一个拳头大小的锦盒之中——那是阿嫣今晚拿了一整晚的盒子。

    魏行贞有些在意地望着它。

    “听戏吧。”冯嫣将锦盒收好,放去一旁,笑着对魏行贞说道。

    “山中人兮芳杜若,饮石泉兮荫松柏”

    (我避居群山,芳如杜若)

    (我饮着石下的清泉,松柏也为我遮阴)

    “君思我兮然疑作”

    (你也正思念着我吗?我心中……并不确定)

    ……

    戌时以后,两人离了暖熏阁,在洛水边散步。

    这一路凤箫声动,玉壶光转,远天不断有烟火升上夜空,化作一簇一簇的星雨。

    魏行贞原本有许多话想问,但他发现冯嫣一整晚似乎都在尝试着鼓起勇气——她显然有什么话要说,却总也没有找到合适的时机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