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火烧了整整三日,妙微的尸骨在烈火中化作灰烬,但魏行贞还是出于私心,护住了两架独幽。

    那些前来救火和敛尸的人们,在灰烬中发现独幽琴时,纷纷露出了恍若目睹神迹的表情。

    魏行贞在远处望着,心想如果妙微还在,望着这样的情形,他一定会刻薄地在一旁取笑嘲讽。

    但妙微毕竟不在了。

    在沉默地送别友人以后,魏行贞无法再在竟陵待下去了,这里的一草一木都变得让他难以忍受。

    妙微的死让他再一次被人的羸弱和易损震惊。

    人间一切如露如电,他在妙微的身上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遗憾和伤感。

    或许是因其寿命的短暂和他琴声里对永恒的赞颂促成了如此强烈的对比,仿佛妙微早就知晓自己在这广博宇宙之中微不足道的位置,但他忍受着卑茫,仍要抬起头直视骄阳。

    在那之后,魏行贞行走世间,便很少再被人认出是妖非人——仿佛一夜之间,他明白了人的喜怒哀惧究竟是怎样的东西。

    “行贞,在想什么?”

    冯嫣的声音忽然将魏行贞再次拉回到当下。

    他再次抬眸望向冯嫣的眼睛,突然想起了许多方才想不起的事。

    他想起那年在岱宗山远远望着她,看着这个年轻的女孩子总是一个人在山野间出没,独自待在险峻的崖边,与深渊彼此凝视;

    想起她寡言少语地坐在树荫下,和对人群的厌倦神情;

    想起她赤着脚在幽深的丛林间飞奔,啜泣着跪倒在神木之前,低声说自己终于交到了第一个好朋友。

    她还有许多话没有和那个好朋友开口,还有许多有趣的想法,想要与那个好朋友一起尝试。

    他教给她的第一首曲子,她还没有学完。

    然而夏天已经结束,她就要返回长安——

    “求您帮我降一场雨,让我再在山上多待一段时间……”

    那一瞬间,特意前来行凶的魏行贞,突然被一种无可名状的孤独击中了。

    他站在树后,在暗夜中凝视着冯嫣单薄的身影,忽然觉得替这个小女孩下一场雨,似乎也无妨。

    第七十章 相爱吧

    魏行贞短暂地闭上了眼睛,呼吸之间,他忽然觉得心中涌起许多温柔的心情。

    他迅即地反扣住冯嫣的手腕,趁她不备夺占了对峙的上风。

    “你既然什么都知道了……怎么还不怕呢?”

    “哈哈,”冯嫣轻声笑了笑,“我可是——”

    魏行贞拉过微笑着的冯嫣,没有等她说完,就将她抱在怀里止不住地亲吻。

    他没有什么好解释的了……

    魏行贞有些放肆地想着。

    瑕盈说的全都是实情——他无需隐瞒和辩解任何事。

    他的手轻轻抚过冯嫣温暖的脊背,呼吸着她温馨而清冽的气息,慢慢地向她靠近。

    过去,他觉得自己已经足够了解冯嫣,但如今看来又并非如此。

    此刻他醉心于冯嫣温柔的亲吻中,也在她静谧的微笑背后看见了某种危险而可怕的影子,好像一条静静流淌的大河,一旦命运的礁石在她流经的河道上出现,她会立刻暴起,不顾一切地冲撞上去,激起粉碎而晶莹的浪花。

    ——在冯嫣风平浪静的水面之下,始终隐藏着这样的激流之心。

    她与自己一样,始终被危险吸引。

    魏行贞忽然想起在那个夏夜结束之后,几次经过冯嫣的窗前,听她奏琴。

    最初的一段时间她的琴音几乎是灾难,但冯嫣似乎学什么都很快,几个月以后,琴声就能入耳了。

    与常人更加不同的是,冯嫣的琴声在拥有技巧前就已经有了某种引而未发感情,如同朝菌渴望晦朔,蟪蛄盼见春秋。

    那时他站在寂静无人的小院之中,对着灯下的人影暗暗惊奇。

    一个终日近乎被禁锢在一个角落里年轻人,何以有这样激越勇猛的琴音。

    之后某一天,冯嫣突然开始弹奏妙微的曲子,这曲调魏行贞听了无数遍,那一刻却觉得非常陌生。

    妙微的琴声是向外的,是虎狼在山野的咆哮,是飞瀑跌落寒潭的轰鸣。

    冯嫣的琴声是向内的,是在空无一物的荒芜和幻灭之中,用尽所有的力气,孤注一掷地去抓最后一根稻草。

    两人的内里相去甚远,气势却又如此接近。

    那也是一个秋日,萧瑟的夜风中,魏行贞终于放下了所有的杂思,第一次真正静下心来听冯嫣抚琴。

    那一刻,他忘却了过去的朋友,忘却了天边的故乡,也将自己当初来到这里的目的全部抛诸脑后。

    所有的痛苦、困惑、纷杂的欲念……在琴声之中,好像都成了乘风而去的亡魂,不留痕迹地散去了。

    魏行贞不得不对这位尚未相识的宿命之敌投去一些关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