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父母,没有姓名,瑕先生在日昳之域将他降服,他就跟着瑕盈来到中土——可他心中从未涌起过忠诚、敬爱……又或是甘愿为了谁谁而死,为了坚守某个信念而死的念头。

    四千年——人间已是沧海桑田,无数雨打风吹而去,然而在他这里,却一直只是午后一个懒洋洋的时辰罢了。

    他的眼中第一次涌起热泪,不禁弃书而逃,一个人跑去山野之中嚎啕大哭。

    眼泪把他的眼睛洗得晶莹透亮,他重新审视着自己过往的生命,像看着一个浑噩而苍白的陌生人。

    他仰望着星辰,第一次有了自己正在活着,正要活着的感觉。

    旧日的一切好像年久失修的危楼摇摇欲坠,在他如同烈火的热情之中,一场新生正在发生。

    他想象着自己为了某桩事业奉献所有热忱的样子——尽管他还不知道这究竟会是怎样的事业,但他已经高兴得发了狂。

    他第一次领会到朝闻道,夕死可矣的感觉——

    这是抢夺一千一万个名字,也无法比拟分毫的至高欢乐!

    他一路狂奔跑去夫子的家中,迫不及待地想要将今夜的领悟告诉老人,然而等待着他的却是一场大火——当他在山中为了自己的顿悟而哭泣的时候,有匪徒倾巢而出,扫平了夫子所在的村落。

    他在大火中找了整整一夜,始终无法在尸山火海中找到夫子的踪影。

    火舌噬去了他儒生的衣袍——这本是夫子为了嘉奖他刻苦用功,而奖励给他的礼物,如今也随着人间的这场大火,化作了灰烬。

    善恶报应在他的经手下来得格外迅速,天还未亮,凯旋而归的山匪就在自家的山头上被尽数屠戮。

    许多刚刚被捉上山的妇女趁乱逃生,总算躲过一劫。

    在烈火中,人们只看见一个额头长着角的怪物在大肆杀虐。

    在那场大火过后,夹谷衡再也无法扮作常人了——或许是因为烈火灼烧,或许是因为心魔反噬,他的皮肤呈现出令人胆寒的灰黑色。

    他已经活了那么久,但心智却过于年轻,一颗刚刚被烧得滚烫的心倏然间浸入冰凉的冷水,让他对眼前一切呈现出一种极端的摇摆。

    他这时才开始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像夫子那样的人,在世间是极少数极少数的存在。

    那些在史书中慷慨悲歌的英烈也如同夜空中闪烁的星辰,看起来虽然很多,但若是放在人群之中,便如同沧海一粟。

    这些璀璨夺目的圣贤绽放出如此灿烂的星火,这世道又是如何对待他们的呢?

    ——掠夺!欺凌!杀戮!

    他冷眼望向曾经将他短暂点燃的史书——这其中,曾经让他挥洒热泪,魂牵梦萦的人里,又有多少人最后得了善终呢?

    他们的下场……多是一场场“求仁得仁”的骗局罢了。

    可是大浪淘沙,这些人还是前赴后继地出现,一次次力图挽狂澜于既倒,扶大厦于将倾。

    这些人……到底图什么?

    几乎在刹那之间,原先对人的敬与爱,变成厌恶、同情和不解。

    才刚刚得到的“生命的意义”,也瞬间被自己推翻。

    从那之后,他日日苦思,夜夜冥想——自己来到这个世界上……究竟是为了什么呢?

    究竟要做些什么,才算活过呢?

    这些年他在金陵蛰伏,瑕盈几次来信,警告他不要再碰经史子集,也不要再想那些艰涩而没有答案的问题。

    他自己也渐渐体会到了这么做的危险,每当他把事情往深里想几步,脑袋就像被人用钢钉扎穿一样疼。

    然而,就算如此,也忍不住不想。

    他不吃不喝地继续去书海寻找答案,也曾在夜间潜入一些大儒的屋舍,试图从他们那里得到灵感,但再没有一个人像夫子那样看着他。

    人们两股战战,以为他什么也不懂,就拿些根本没有营养的车轱辘话试图来应付他,往往被他引经据典,反驳得瞠目结舌,并毫无悬念地死在当夜。

    额上的犄角变得越来越坚硬。

    他也再次找回了……杀戮的快感。

    第七十六章 置之度外

    “为什么办不到?”瑕盈平静地问道。

    夹谷衡没有回答,倒不如说他不知道应该怎样回答。

    他被这些生生死死的问题抓在了手心里,除了去求索、去思考,他再没有第二种选择。

    瑕盈又道,“虹和我说,你们两个月前就从金陵动了身,但你一路拖延,非要跟随着书商的队伍慢慢西行……是这样吗?”

    “是。”

    “为什么。”

    “虽然这些人并不认识我,但在芥子园的三年,我也算和他们朝夕相处过了,我想既然他们也要来洛阳,我不如就送他们最后一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