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找不到妖元

    那劈开他的犀角又如何呢?

    这个念头刚刚浮现,就立刻在魏行贞的心中勾起了一阵剧烈的恐惧。

    它们瞬间涌摄,搅得人五脏六腑都为之翻腾。

    生平第一次,魏行贞发现自己正因为害怕而不可抑制地发抖,踩在雪地里的两脚也变得僵硬沉重,犹如千斤重。

    而这挥之不去的恐惧好像是烙印在骨子里的一部分,怯懦,犹豫,软弱,缩退无数陌生而深重的情感相互纠结缠绕,凝结成一只强而有力的大手,倏然间扼住了他的咽喉,好像溺水之人在绝望的波涌之中沉浮,连呼吸都变得艰难。

    这是不可能做到的。

    从两人第一次剑拔弩张地对峙直到现在,他一直在疲于防备,对方黝黑的皮肤如同天然的战甲,他根本破不了夹谷衡的防,更不要说去劈开那只犀角

    但魏行贞仍旧直视着夹谷衡的眼睛,这世上的一切都被他暂时抛却,好像眼前只剩下正在翻涌的自我这些骤然出现的念头非但没有让魏行贞臣服,反而激起了他心底强烈的叛逆和憎恨。

    他忽然意识到,在夹谷衡的刀落下之前,倘使他后退一步,恐怕从今往后的漫长一生他就都要为之受刑,为之羞耻懊丧。

    他将永远忍受这煎熬,为此永无宁日。

    这会是比死更难受的事。

    手中的参商也在这时迅速变得炽热,仿佛受到某种感召而醒来的活物。

    夹谷衡望着眼前气息陡变的对手,觉得事情似乎正变得有趣起来。

    他抖擞精神,低声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魏行贞没有回答。

    夹谷衡凝神望向他后背的属名之灵。

    “汲真”夹谷衡微微一怔,目光旋即流露出几分痴醉,“好名字啊。”

    “话说,梅十二这个名字”冯嫣握着温热的杯盏“是因为桃三李四梅十二这句俗谚吗?”

    “可能是吧我没问过。”瑕盈答道。

    他望着手中的茶汤,手腕轻晃茶水沿着杯盏的边沿缓缓倾斜却始终没有丝毫漫溢。

    “我只知道我母亲姓梅,这个名字是她给我起的。”

    冯嫣轻轻应了一声她若有所思,“那某种程度上说这才是你的真名?”

    瑕盈笑了起来“这种事,无所谓了。”

    “那梅先生的医术,也是天道赋予的天赋之一吗?”

    瑕盈摇了摇头,“那是我的家学。”

    冯嫣再次感到一些意外但很快又释然“难怪”

    瑕盈抬眸望着她,“难怪什么?”

    “难怪我初见你时,你说我从不在医事上说谎。”冯嫣轻声道,“原来还有这么一层渊源在。”

    这微妙的洞察在瑕盈心中激起些微涟漪。

    这些年中,他还从来没有和谁提过这些往事。

    扫尘者中的伙伴不会在他的私人事务上多嘴而在平民间悬壶济世的荣耀则可以归功于太医院的程辕。

    此刻说到家学也不过是兴之所至,随口提及未曾想冯嫣竟直接勘破了这其中暗藏的执念。

    瑕盈忽然感觉,冯嫣对人的敏锐觉察颇像一只温柔的手与她的谈话,就像是被人轻轻抓挠一道正在愈合结痂的伤口既挠到了痒处又在他心底激起一阵新鲜的痛楚。

    “我也确实很喜欢梅花。”瑕盈低声道。

    “因为它凌寒?”

    “不”瑕盈放下了杯子“因为它美。”

    冯嫣若有所思。

    瑕盈接着道,“家父家母曾说,他们在离开故土时,曾挖过一株门前的梅树,想带它到漠北去可惜没有成活。”

    冯嫣笑了一声,“人被丢去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尚且要艰难生存,何况草木二老现在还在漠北行医吗?”

    “都去世了。”瑕盈轻声道。

    两人一时都没有说话,屋子中只能听见火舌舔噬炭火的轻微声响。

    瑕盈听见冯嫣那一侧传来一声极轻微的叹息,他抬起头,“你经常像这样和人谈天吗?”

    “对。”冯嫣点头,“总是住在一个院子里,如果再没有人一起说说话,那就太糟糕了。”

    “和你的弟弟妹妹们?”

    冯嫣淡淡微笑,“还有皇帝。”

    瑕盈双眉微动,脑海中很快浮现孙幼微那张因为衰老而容颜枯槁得脸。

    “想必是件苦差事。”

    “刨除身体上的不适,其实也还好。”冯嫣低声道,“陛下是个很复杂的人,和她的谈话虽然令人耗竭,但是也有其乐趣”

    “那和我的谈话呢?”

    冯嫣手中的动作停了下来,她抬起头,目光恰好与瑕盈交汇。

    瑕盈那双银色的眸子凝视着冯嫣。

    他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么,但他确实想听到这个答案。

    冯嫣沉吟了片刻,“很矛盾。”

    “为什么矛盾,”瑕盈轻声道,“你用谈话把我拖在这里,不是在为其他人争取更多的时间吗,你的目的不是已经达到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