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或许在吧。”瑕盈望着古琴,“那今晚,贺公就是我一人的听众了。”

    “与有荣焉。”

    ……

    深夜,陈恒带着众人来到平妖署的原址,昔日的官署已经被树根攀满,有人直接拿刀去砍扒在门窗上的藤枝,却被溅起的血红色树汁所伤。

    陈恒这时才意识到魏家那几个家仆要他们勿伤榕树是对的——这些大树吸纳了漫天的大雨,那些血一样的雨水并没有消失,还在大树的体内。

    “都小心些!”陈恒下令,“尽量不要直接斩断这些树根,用刀剑撬开门窗,留出一条通路就行!”

    众人很快照办,并将伤员移到一边。

    在打开了平妖署库房的大门以后,原本来拿雨具的众人很快发现通向地宫的门有被损毁的痕迹,陈恒心中一沉,立刻带人向地下查看。

    众人先是直奔地底——所有曾经被关押在这里的妖兽如今已全部被放走,只留下空空如也的牢房,而顺着石梯一路往上,所有人的脸都变得惨白。

    过去存放在地宫之中的所有妖兽骨骼、尸首,全部都被肢解了。

    地上到处都是被挫骨扬灰的碎骨与粉末,它们堆叠在一起,早就分不清哪块残片属于哪一只遗留的龙骨。

    “造孽……”陈恒嘴唇气得发青,“这到底……是谁干的?”

    第十六章 遗骸

    他们一层一层地往上走,不出所料,每一间石室都是同样的惨状,这些曾经在地下埋了几千万年,又被发掘陈列在此的古代遗骸,已经全部被毁坏,没有一件陈列幸免于难。

    陈恒万分震惊,即便是像他这样的修士,要这样细致地毁掉所有东西,大概也要十天半个月。

    而今他们不过就沉睡了四天……

    更何况在这四天中,整个洛阳的百姓和修士全都陷入了沉睡。

    难道是魏家的那群家仆干的吗?

    “是六郎。”冯易殊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陈恒转过身,看见五郎俯身拾起了几片青蓝色的羽毛,他轻轻抖落羽毛上的灰尘,在暗淡昏黄的烛火下,它们已经熠熠生辉。

    冯易殊认得这羽毛,它是狻鹭长长的尾羽,非常漂亮。

    “你说什么?”

    “是六郎。”冯易殊又重复了一遍,“我见过他的本事……他能看见一切事物结构中最脆弱的部分,即便是庞然大物,他只要在一些关键的地方捅上几刀,东西就自己碎裂了。”

    陈恒不可置信地皱起眉头,他的呼吸渐渐加速,脑中骤然浮现起昏睡前与杜嘲风在破庙外对峙的画面。

    陈恒下颌微颤,“……杜嘲风说的,难道是真的。”

    冯易殊没有听见陈恒的喃喃低语,只是沉默地俯身,将身边看见的几只狻鹭长羽全都收集了起来。

    陈恒带着众人迅速向着下一个石室去了,只有冯易殊还独自留在这间漆黑的地宫之中。他听见远处时起彼伏的惊呼和一连串的脚步,心中忽然生出无限的寂寞。

    这突如其来的伤感甚至让他有些鼻酸,他想起不久前与六郎一同坐在落雪的院子里谈天,想起更早以前像拎小鸡一样把调皮捣蛋的小七从某个柴火堆,或是灌木丛里拎起,想起许多个坐在姐姐的院子里喝茶的下午。

    这些画面像是一幕幕剪影,突然之间从他眼前滑过,又像是被疾风骤然吹远的落花,一下就消失不可见了。

    大家究竟是什么时候开始走远的?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每个人都有了自己的秘密……

    冯易殊咬紧了牙关,眼泪还是不由自主地流了下来,啪嗒啪嗒地落在沾满灰尘的地面上。

    一直跟随在身侧的莫作与奉行觉察到了少主人的变化,两只妖兽歪着脑袋凑过来,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用头去顶冯易殊的脑袋。

    冯易殊推开它们毛绒绒的脑袋,一下从回忆回到了现实。

    “别闹……”

    莫作与奉行并不罢手,它们伸出满是倒刺的干燥舌头,亲昵地去舔冯易殊的脸,把冯易殊疼得嗷嗷直叫,只得在这空旷的地宫里上蹿下跳,以躲开两只妖兽的安慰。

    “停!”冯易殊中气十足地喊了一声,并作出了“停下”的手势。

    莫作与奉行终于在他面前坐下,它们俯视着小小的冯易殊——即便安静地坐在那里,两只妖兽也还是带着困惑。它们的脑袋左边歪歪,右边歪歪,目光一直落在冯易殊的背影上。

    他的头发全乱了,脸颊上多了好几道红印,全是刚才因为没有躲开莫作与奉行的舌头而留下的。

    冯易殊深深地吐息,在黑暗中重新给自己束发,整理仪容。

    远处,陈恒的声音传来,“五郎?”

    “来了!”冯易殊应了一声,他胡乱摸了摸脸,把两只手掌搓热,然后按在了眼睛上,几个回合下来,他又恢复了一贯的神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