撼竹焦灼唤了数声,她非但清醒不过来,反而越来越昏沉。

    渚幽垂在身侧的手猛地抽动了一下,未能将自己的意识拽出混沌,好似又陷入了浊鉴之中,可她……分明未将浊鉴从芥子中取出。

    她紧闭着双目,周遭的呼啸的风声骤变,似又变成了马嘶及众魔呼号的声音。

    周遭沙子被刮得窸窸窣窣想着,好似大火在刮刮杂杂地烧,眼前倏然现出了那群魔兵的身影,那么一大群,似是能将这沙丘踏平。

    古魔族一个个还魁梧壮硕,即便是女子,身量也近有七尺,并非娇娇滴滴的。

    在魔气刚凝起的时候,忽地被一道亮光撕裂,一枚末梢沾火的翎羽倏然钻过了裂缝,嗖地朝底下沙丘袭去。

    轰隆一声,大漠上竟焚起了滔天大火,魔族欲引来天海。

    然而天上海岿然不动,他们只能幻出大水,却未能将火扑灭。

    原本就白骨森森的魔马登时被烧得骨头尽露,只剩下个骨架子。

    遮了天海的魔气被炎火烫开了数个窟窿,密密匝匝的翎羽如箭般唰唰落下,将底下这一群古魔给捅得遍体鳞伤。

    有魔喊道:“屈屈朱凰,竟还想拦住我等前行之路?”

    天穹之上,一个声音道:“你等作恶多端,难道不该拦?”

    渚幽陡然怔住,这声音怎听着这么像她的?

    她头痛欲裂,识海中有如万千虫蚁在将她的灵丝啃食,不由得抬手捂住了头,面色苍白一片。

    撼竹慌忙喊道:“尊主!”她心急火燎,观渚幽闭着双目还紧皱着眉,连忙将掌心抵向渚幽后背,刚欲将灵力灌入,却被渚幽灵海中涌出的气劲给掀得险些倾倒在地。

    渚幽放入袖中那粒芥子变得炙热无比,即便那物什只有小小一粒,可却散着焚天的热意!

    那里面除了些可有可无的东西外,便……只有浊鉴了。

    渚幽睁不得眼,如身临那神魔大战,魂魄如被撕扯一般,脊背上爬满了寒意。

    仍在东海中的长应瞳仁骤缩,猛地攥紧了五指,身上寒毛直立,满心惶惶不安。

    她冷声对东海君道:“无需言谢,来日我再将他们领至天宫。”

    “神尊可是要走?”东海君见她起身,连忙问道。

    长应面无表情地点了一下头,还未等东海君出声挽留,她的身影已然不见。

    第72章

    长应化作掣电腾出了海面, 身影如烟般消散在半空,惊得信天翁双翅一抖。

    平静的海面登时破碎,水花中翻着白肚的鱼也被卷了出来,咚一声落在船上。

    那在船上打着瞌睡的渔农又被吓了一跳, 不知这海怎么频生古怪, 早听闻百年前这海上会下鱼, 没想到这等怪事也让他给遇上了。

    长应迎云而上,待腾至云端才化出了人形,那乌黑的衣摆曳至云下,似是天上忽聚起了一抹乌云。

    她神色沉沉,明明长了副该是明艳稠丽的脸,偏偏面色寡淡至极,叫人心生畏惧。

    幸而先前临走前,她忍下了颅顶和灵魄的钝痛, 在浊鉴上附上了一缕神识。

    如此一来,若是渚幽带着浊鉴和她的小侍女连夜跑路, 她也好快些将人找着。

    她冷着一张脸, 手指略微一勾, 万丈之下一抹青烟袅袅升起, 缓缓钻过云层, 缠在了她的指间,那便是她附在浊鉴之物。

    神识离鉴, 但龙息仍存, 她微一敛目,转瞬便觅见了渚幽所在。

    尘烟、沙霾和烈风。

    可那处的气味与魔域截然不同,似被炽阳烤过一般, 暖而干燥。

    长应抬指将那一缕神识摁回了眉心,细长的眉不轻不重地皱起,脸上虽叫人看不出一丝凶戾,可神情当真是冷漠至极,杀神这名头并不是白拿的。

    她料到渚幽不会在那凡间客栈里待久,可未想到,渚幽竟朝西边去了,也不知去做了什么。

    她不敢耽搁太久,胸膛下那滴心头血热如炎火,料想是渚幽遇上了什么事。

    这百年来,心头血间的牵连好似命谱连线,将她同渚幽牢牢系起,不论渚幽出何变故,她皆能知晓。

    可先前大多只是沸上一阵,如今却似要将她的胸口烧出个窟窿来。

    长应点云而起,疾奔凡间西面,连一刻也未敢停。

    越往西,脚下的云越发稀落,炎炎烈日照着黄沙地,地下那蜿蜒盘曲的山上光秃秃一片,似是绿草和树被人给挖走了一般。

    垂眼往下看时,连凡人也见不着几个,入目一片荒芜,哪是什么宜居之地。

    可渚幽来此处做什么,总不该只是为了躲她。

    长应心焦,转瞬化龙奔去,一身黑鳞在烈日下熠熠生辉,有彩光流转。

    她身如星驰,长尾一甩,好似要划破长空,龙身蓦地一扭,追风逐电地飞掠而出。

    苍空中好似有掣电闪动,凡人仰头时,连那暗影是何物都看不清。

    长应身形骤然一顿,听闻底下忽有驼铃响起,叮叮铃铃的,恰似勾魂一般,着实悦耳。她仰头朝那刺目的玄晖望去,一双竖瞳浅似透光。

    玄龙陡然变作人身,一双眼却仍是龙瞳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