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应似是未料到她能醒得那么快,心下一阵错愕。她垂下眼,恰好迎上了渚幽那直勾勾的目光,好似明月化作了钩子,将她的心钓了起来。

    她抿了一下唇,问道:“你何时醒的?”

    “是我先问的,你且先答。”渚幽仰躺着看她,下巴尖还遮在锦被底下,看起来又柔软又可怜。

    长应面上无甚表情,平静地看了她好一阵,似是在斟酌用词。

    只是她鲜少说话,故而每次开口前都要想上许久,似是连如何发出声音都要好好琢磨一番。

    “招个仙来传了点话。”她道。

    “说你逮到我了?”渚幽倒也平静,如今落在这龙手里,早已是破罐子破摔了。

    长应却是摇头,坦诚道:“座下收了两个仙,我命那瑞草仙过几日将他们带来见我。”

    “瑞草仙?”渚幽细细一品,思及天上的瑞草也仅有那么一株了,当即道:“芝英?”

    长应未想瞒她,微微颔首。

    渚幽一哂,上一回见到芝英仙,还是在神化山里,那时芝英仙是执着镇魔塔去伏魔主一魂的,没想到魔没逮回去,还赔了一座塔。

    后来她用观天镜潜入了天宫,又在落星泉里见到了她,过后便未见过了。

    想起来,芝英仙还是因她才在落星泉里受了罚,如今若是再见,也不知芝英仙会不会仍是会因曾经交好而又不敢下狠手。

    “确实是她……”长应着实坦诚,她素白的腕骨上搭着渚幽的一根手指头,明明无需用劲便能将其甩开,可偏偏她甩也未甩。

    “百年前你倒也是见过她的,她不是跟着天帝的么,怎听命于你了。”渚幽悠悠问道。

    “她既然听天帝的,为何不能听我的?”长应反问,只是她语调平平,面色也平静得很,丝毫不像是在显摆神尊身份,而是当真迷惑不解。

    渚幽还不清楚这龙有多木讷么,点头道:“那自然可以。”

    她被这锦被裹得严严实实,那被沿近乎要抵到她的唇边,说话时,不甚柔软的布料在她的唇下摩挲着,幅度轻微,一下接一下。

    长应是垂眼看着她的,慢腾腾抬起另一只手将渚幽的手指抬起,然后将伸手将锦被折了个角,好让渚幽的下颌露了出来。

    她想想又往下扯了点儿,好让渚幽那细白的颈子也现于锦被之外。

    渚幽不明她这是何意,动了动肩道:“我实则一点也不觉冷。”言下之意,这锦被可以去了。

    然而不知是不是百年前她硬是将长应裹在被里的缘故,这龙如今也硬是要裹她。

    长应见她努了努唇,颇为不自然地捻了两下食指,不知怎的,竟很想同这被子一般,去刮一下渚幽的嘴唇。

    这念头突如其来,古怪得令她分外迷蒙,她连忙将手按在身侧,也不知自己为何想这么做。

    渚幽被长应撇开手指后也未调侃,反倒像是躺舒服了一般,动也不想动了,尤其是知晓长应不会伤她,她竟躺得格外安心。

    细数这百年,她似乎从未觉得如何宽心宁神,刚离开魔域的那几日甚至还提心吊胆的,后来伤势痊愈,才渐渐有了点儿底气。

    她本就不是擅吃苦的,起初在天上之时,便是被群鸟簇拥的朱凰,可后来入了魔域,一半时日虽属实贫窭,可一群小魔却对她毕恭毕敬,将好物皆一一奉上,也未能称上是苦不堪言。

    如今躺在这锦被中,更是觉得安适,她甚至还想就这么得过且过,不再去求些什么。

    可渚幽只晃了一下神,又稳下了心绪,她万不会被这一时的安宁迷惑了心志,既已是魔,又如何会知足。

    长应道:“我收入座下的两个仙,你也是认识的。”

    “嗯?”渚幽懒懒散散地掀了眼皮,眸中潋滟未散,“天上仙那么多,你不说我怎猜得到是谁。”

    她话音一顿,见长应面色不改,又不紧不慢说:“料你也不想说,也罢,我并非很想知道。”

    长应眸光微动,“三日后你便能知晓。”

    “你为何偏要我在这陪你待上三日?”渚幽忽问,双目还有些迷迷瞪瞪的,像极了以前眼中还有毒雾的模样,眸如剪水一般,着实惹人怜惜。

    长应可太喜爱她这副模样了,百年前她躺在大殿里的软榻上时就是这般,周身似没骨头一样,只有见着外人的时候,才会勉为其难地直起腰,摆出个不好惹的姿态来。

    她闻言心下一愣,道:“三日恰好,有些事我还未想好。”

    这三日其实无须用来等,若是她想,现下就能让天帝派人前来,且还能将座下那一龙一凰唤至面前。

    可她固执地想和渚幽在此待上三日,就好像想要将两人分开的这百年给补回来一般。

    然而百年当真是用三日就能补回来的么?

    百年不是一朝一夕,是凡人的一辈子,是一百个春秋,是蜉蝣朝生暮死的三万世。

    “看来你这神尊当得还挺劳心费神的。”渚幽揶揄道。

    “还成……”长应沉静的眸光略微一动,淡声道:“从前未来过,待上三日也好领略这凡间景色。”

    渚幽一时无言,她看长应坐着一动不动,也不像是要去领略这凡间景色的模样,心道这龙不会是当真在天上闷坏了,故而才来寻她乐子的?

    她沉默了半晌才道,“既然如此,那为何不出去走走。”

    长应这才起身,“那便出去走走。”

    她站至窗边望了一眼,窗外的街市上,来往凡人都甚是忙碌,牵马前行的似乎全是商贩。她回头道:“你怎不问我是如何寻过来的。”

    渚幽微哂:“以你如今的境界,想寻个人有何难,我又何须白费口舌去问。”

    长应只好自顾自道:“我先前走时在浊鉴上留了一缕神识,其上覆有龙息,即便是将神识收回,我也能觅着龙息寻过来。”

    渚幽沉默了一会才道:“合着你还朝这镜子哈了一口气。”

    长应:“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