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面冰顿时消融,化成的水全融入潭中,被冻在冰里的数百具尸骸得以解脱,咕噜一声浮了上去。

    这深潭一时间有如尸海,一具具的尸体将这潭面一隅给填得满满当当的。

    山门处的冰化了后,又咯吱一声结出了新的冰晶,不将这山门封死誓不甘休。

    渚幽一掌拍碎了山门禁制,拎着那傻子穿了过去,还腾出一只手将她的龙给捂紧了,省得被水流卷走。

    这么一条小龙,若被卷走可不好找,宛如大海捞针。

    过了山门,她直浮而上,水花哗啦一声掀起,她猛地将手里拎着的那傻子扔到了岸上。

    傻子浑身湿漉漉的,脸和手皆被冻红了,伏在地上哆哆嗦嗦,似僵得直不起身了。

    渚幽身上却滴水未沾,只是眸光涣散着,眼前蒙了一层薄薄的雾,大抵还能看清楚个轮廓。

    她朝傻子睨了过去,还伸出腿用那墨色的绣鞋碰了碰傻子的肩,冷不丁说:“你不必跟我了。”

    傻子在雪地上蜷了起来,怕得缩成了一团。

    渚幽看不清他究竟是趴着还是躺着,又道:“你莫不是想在这呆着不动了?你不去寻机缘如何报得了仇,我带你进山,可不是让你冻死在这的。”

    傻子掩在肘间的脸上忽然腾起了一丝戾气,鼻边的气息沉重又急促。

    他过了好一会才爬起身,头也不回地跑了,一条腿似乎被冻僵了,跑起来时一瘸一拐的。

    长应从渚幽的肩上缓缓爬下,落地便成了人形,小脸苍白得可怜兮兮的,抿着唇的模样看似有些倔强,手一伸就挽住了渚幽的胳膊。

    渚幽甩了甩手臂,双眼看不清后,不由得心烦意乱起来,“莫碍着我做事。”

    “你要做什么事。”长应微微仰着头说。

    “你问了我也未必会答。”渚幽哪会同这稚儿多说,说了也未必会懂。

    她伸出一根手指抵住了长应的额头,指腹温热得像是刚从温泉中提起来的。

    长应被点着额头,半步也没有退,甚至还将双手收紧了,她微微眯起眼,像只汲了暖后餍足的妖兽。

    渚幽看不清,只觉得长应的气息变得绵长了许多,似是十分惬意。

    这也能舒服起来?

    她腰一弯,倾身向前,挺俏的鼻尖差些就要抵到长应的脸上。她那双无辜的眼微微眯着,这才看清了长应的神色。

    虽说这龙处处古怪,又常常冷着一张脸,不高兴时煞气腾腾的。

    可这么挽她手臂还眯着眸子的模样,倒是又娇又乖巧。

    渚幽虽是软了半颗心,可仍是将她拨开,转了一圈打量起这神化山一隅。

    放眼望去四处皆是冰,天上黑云沉沉,一丝日光也透不下来。弥天大雪飘摇落下,风声如兽嚎一般。

    这么个地方,荒芜得和华承宗外的那片雪原别无二致,可偏偏却是这些人间修士撞破头也想进来的,周遭的灵气倒是充裕,只是感受不到任何仙物的气息。

    不像是有仙,就连魔气她也不曾嗅到,也不知外边的人如何传得出神化山里有魔这一谣言。

    若是有魔,她定是能觉察到的。

    她掐了诀,分出了神识追上那跑进雪林里的傻子,省得将人给跟丢了。

    “你怎又分了神识。”长应站在边上,手仍旧揽在她的胳膊上,小脸上神情郁郁。

    渚幽心说不过是分了神识,这龙怎么一副被抢了媳妇的样子,小模样还挺凶。

    长应仰着头,一双金瞳冷漠得要命,就算是再怎么故作凶悍,道出口的声音仍是软软糯糯的,“那傻子有什么好的。”

    渚幽不知怎么的,竟从这小龙的话里品出了点幽怨。她心下微哂,却未应声,而是缓缓闭起了眼,神思伴着那一缕神识在大雪中飞掠而过,在那缕神识贴上了傻子的后背时,她才睁了眼——

    找到了……

    “我并未觉得他好。”她看长应十分执着,只好应了一句。

    “你想从他身上取些什么,我若是有,便给你。”长应板着一张稚气未脱的脸,一本正经地说着话。

    “我要他的魂。”渚幽垂下眼,嘴角略微一扬。

    她笑时果真皎皎如月,与魔这一物根本搭不上边。

    长应愣了一瞬,垂在身侧的手攥起了自己那墨黑的衣料,眸光略一闪烁。

    渚幽也不知这龙是真憨还是装憨,“他的魂你要如何给?”

    如何给?长应答不出来。

    “我带他进来,并非真的让他找机缘,这些东西,他都不需要。”渚幽双目一抬。

    “可若是他遇到了机缘,莫非你还要拦着。”长应忽道。

    “机缘?神化山中处处是宝贝,得看凡人们抢不抢得到,拿得到的那才能叫机缘。”

    渚幽迈开了步子,循着那傻子离开的方向朝雪林走去。

    那双黑色绣鞋竟未埋进雪里半分,厚雪上连一个足印也未留下。

    “若是拿不到,那该叫什么?”长应不解,亦步亦趋般跟在她的身后,双眼直勾勾地盯着她那在大风中摆动的灰纱袖口,着实想伸手攥住。

    渚幽脚步一顿,回头看她,“拿不到的,那叫别人的机缘。”

    长应双眼一眨,似是听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