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教授,哦不,爸,不介绍一下吗?”简钟华这才把腿上的小女孩抱到旁边的椅子上,站起来走到简易面前。

    “简易,这是你邢阿姨,这是你弟弟简楠,这是你妹妹简茹。”

    “哦。”简易回避了简钟华的眼神,径直地走到桌子前抽开椅子坐了下来,然后毫不客气地把一桌子菜转了一遍,果然没有一道是她爱吃的。

    想必简钟华应该是不记得自己的口味的,否则怎么会一桌子菜色,每一碟都浮着绿油油的葱花香菜。

    “简易,叫阿姨。”简易这是第一次正眼打量这个爸爸口中的“邢阿姨”,后来简易才慢慢知道,邢阿姨原来叫邢玉丽。

    “你好,我是简易,快十六岁了,是简钟华和李宥芝的女儿。”谢天谢地简钟华没有让她喊妈妈,否则简易真的可能会一个激动失手把杯子里服务员刚斟满的茶水全部泼到邢玉丽脸上。即便如此,就算是阿姨简易也是不想喊的。看着邢玉丽的脸,简易就觉得胃里一阵恶心。

    邢玉丽倒是不和这个没成年的小孩计较,深情款款的和简钟华对视了一眼,虚情假意地把糖醋排骨转到简易面前。

    “简易是吧,来,我们楠楠最爱吃这家店的糖醋排骨了,你也尝尝,看看合不合胃口。”

    “我不吃醋。”简易冷冷地回了一句,连筷子都没抬。

    “简易!”简钟华收起刚刚和和气气的表情,这就装不下去要原形毕露了。

    “哎呀,不碍事不碍事的,小孩子嘛,总要有个过程适应的哦。”

    邢玉丽的声音可真细,像是扯着嗓子在电线杆上嘶鸣的乌鸦,还是即将被高压电电死的那一种。

    “简易一会吃完饭我和你回那边一趟,把东西收拾一下搬到家里去。”

    “我的家本来就在那,还要搬到哪里去?”

    “搬到我们的家里去,大家住在一起,我工作忙,以后就让邢阿姨照顾你。”

    这一个瞬间,简易脑海里快速闪过几个画面,白雪公主接下皇后的毒苹果、灰姑娘的后妈以及家庭伦理剧里被继母虐待的可怜孩子。

    “我不需要照顾,我已经十六岁了。”

    “简易!”简钟华再一次警告简易。然而,简易继续无视了他的警告。

    “我们做父母的不管你,难道放任你十几岁就早恋,还厚着脸皮周周跑到人家男同学家里去吗!”

    “那至少我没有当小三破坏别人家庭!”破碎的瓷瓶无所谓再多几道裂痕了,反正这个家早就是这副样子了,彻底闹翻了好像也没什么影响。

    简钟华的胳膊挥起来冲着简易的脸就要扇下去,简易的眼神死死盯着他,咬着下嘴唇,活脱脱像是一只虎视眈眈的小狼崽。

    简钟华竟然在简易的眼神中停下了动作,抬起要扇耳光的手指着门的方向,愤怒变成了一声怒吼:“你给我滚出去!我没有你这样的女儿!”

    “最好没有。”简易冷冷地挤出四个字,面无表情地摔门而出。

    第一百一十八章 你还有我(上)

    孟高是晚自习之前突然出现在简易班教室门口的。简易一抬头看到教室门口立着的人对她勾了勾手指她,她也顾不上还在晚自习时间了,只想第一时间就扑到他怀里。

    这不是孟高离校时间最长的一次,却是脆弱无助的简易最想念他的一次。

    简易没问为什么他突然出现,孟高自己也没说。简易就当作,他是来拯救她于水火的英雄吧。

    孟高带着简易从自习教室逃出来,牵着她的手跑到黑漆漆的操场,穿到到体育器材室后墙与院墙的狭窄缝隙之后,是一个阴暗的小角落。

    这是一块简易在附中读到现在从来没到过,甚至连见也没见过的地方。

    孟高说,这是他的秘密基地。

    孟高打开手机的手电筒模式,灰色的水泥墙上有五颜六色的油漆喷绘,还有用粉笔画的乐谱与音符,有一些不成文的断句,还有……

    孟高拉着简易找到墙上一行小小的字。孟高?简易,20110326-永远。

    “这些都是你写的你画的,什么时候写的?”

    孟高双臂一撑跳到对面的矮砖墙上坐着,像检阅部队一样用手机打出来的光检阅着自己的信手涂鸦。

    “什么地理历史政治,我都不喜欢,所以你看我就老逃课。后来你不在文科班,我上课就更没意思了。逃课出来我有的时候和师兄们蹲在器材室抽烟,有的时候和他们翻墙出去打游戏。可实际上,我不爱抽烟也谈不上多爱打游戏,所以后来我嫌上课没意思,我就跑到这个角落里,写写画画。”

    所有人都以为孟高是无忧无虑活泼开朗的,他好像总是没心没肺地应对生活中的一起,甚至连简易也以为孟高这样的人天生就是为璀璨的舞台而生的,天生就是要在人群中发光的那一种人。只是没想到,他也有属于自己的秘密基地,藏着他的孤僻和寂寞。

    “易易,这是我的秘密基地,以后也是你的。从今往后,不对,从始至终,对你,我没有秘密。以前没有,以后也没有。”

    快乐的、不快乐的,积极的、阴暗的,成功的、失败的,凡此经历,这人生中的每一天,孟高都想全然属于简易。

    这几天简易家里的风云突变让她手忙脚乱。虽然,那个家早已经名存实亡;虽然,简易心里早有准备;虽然她知道这一天迟早会来,可是当她看着最后一点与妈妈有关的痕迹消失在生活里,当她看见两个陌生的小孩子叫简钟华爸爸,当她拎着行李搬进住着三个陌生人的家里时,她还是感觉到了前所未有的崩塌感。

    那一瞬间,十七岁的简易一无所有,成了彻头彻尾寄人篱下的累赘。

    那个空荡的三口之家曾经是简易这座岛屿同亲情最后的一条跨海大桥,直到如今,最后的桥也彻底断裂,简易最终还是成了一座孤岛。

    她捡起墙边的粉笔头,在墙上用力写下一行字——“你见过孤岛吗?它也曾富饶使人难忘。”

    “简易。”

    简易应声回头,听见孟高说了一句,“简易,你过来。”

    孟高从砖墙上跃下来,按着简易的小脑袋把她按进自己怀里。

    当一个男孩有了自己想保护的女孩时,就是他从一个男孩变成一个男人的时候。孟高感受到了自己想快点成为一个男人的迫切,一个可以真正保护她的男人,而不是像现在这样,除了拥抱什么都给不了她。

    简易听着他砰砰地心跳声,听着他沙哑地开口,感受着他胸腔上下的振动。

    “遇见你之前,我也曾是一座孤岛,我觉得我的怪异和这所学校按部就班的生活格格不入。可是遇见你之后不一样了,简易,你拯救了我。”

    “是你拯救了我。”过去的几天里,如果没有孟高的微信消息,没有他的电话,她可能都不知道自己该怎么撑过这暗无天日的几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