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来得太仓促,活得太仓促,走的也十足十的仓促。她觉得自己应该是幸运的,比起关月,比起那些以后势必蒙冤之人,她在这时候就死掉实在真真的幸运。

    “卫云烟,这是你的断头饭,好生珍惜吧。”狱卒冷道,递过去一个铁盘子。盘子上有白灼虾,粉丝烹淡菜(浓味),清炒花菜,两大截带壳蟹肉。

    卫知贪食,怎会浪费?她认真咀嚼和品尝每一口饭菜,并在心里赋写散文,细细感悟和描述它们的美味。

    这白灼虾有些焯过头了,有几个软绵绵的失了劲道,没有酱油配,显得寡淡。

    粉丝浸在浓厚海鲜汤汁里味道绝赞,淡菜烹得太熟,失了鲜,看来这厨师不懂生鲜之美。

    炒花菜的像换了个人,花菜太生硬,没炒够,盐油没入味儿,味同嚼蜡,她扒嚼两小朵儿就弃了。蟹肉软烂如泥,膏体橙黄,混尝一块儿不好不坏,鲜味是到嘴儿了。

    缺点不少,但也是卫知这些天里吃到最好吃的饭菜了,因此她并未抱怨。

    卫知之所以落得如此下场,还是因为她的生父姓金,因为她曾经和大华佞炳临城是莫逆,以及各种难以洗净却颠倒错乱的黑料。

    用餐完毕后,她放下筷子,优雅地用帕子揩拭嘴角,接着平静地道:“我想见王大仁。”

    门外狱卒之一冷道:“我们长官是你想见就能见的?”

    卫知冷笑道:“我这种人物的请求,是你想拒绝就能拒绝的?另外,假如我还留有你们王长官想要知道的暗镖,这等事情的延误你们担当得起吗?”(暗镖:秘密情-报)

    两个狱卒对视一眼,前头没说话的那个赶紧跑去报告。

    王大仁来了,此时的他已具备高位者的威压与端庄,再不见当初那江湖草莽之气,让卫知感到陌生。王大仁负手问:“听说你还留着暗镖?”

    “并没有,我骗你的。”卫知毫不知耻地道。

    “你!”

    “看在我们同道一场,也曾共历生死,能不能给我值班一声临刑的行头?”

    “死到临头还爱美扮俏,不愧是民国第一妖妇!”

    “我不管你怎么说,我死——也要死得好看!”卫知语气有些许无赖。

    “qiang毙是不可能好看的,‘嘭——’一声,脑袋开花,脑-浆泵炸。”王大仁故意恐吓道。

    “不用你说,我最清楚开qiang的结果。”在这个黑暗的时代,她自己也制造不少血案,如何能懵懂无知?她倒也不怕,神色淡淡。

    “凭什么我要听你的,帮你安排?”

    “就凭——我是白圭心上人!”

    “你要有连提白圭!你这个表子!”王大仁上去一把掐住卫知的细脖颈,后者却笑了,笑得妖娆。“白圭,不,南洋大商人张圣净留下了一大堆宝藏,藏在不为人知之地,他只告诉了我。”她嗓音低哑,眸光幽微,笑得像那伊甸园枝头咝咝作响的蛇,“你……难道不想知道?”

    王大仁恍惚了,这种诱惑不是生于田野之间的农民能够拒绝的,就算成为了高-官又如何?中国百废待兴,哪儿有油水可捞?

    “你说的是真的?”他严肃地问道。

    “我死到临头了,那宝藏留着也没法自个儿享用,你也说,我是个爱美的妖妇,还不如在临死之前给自己置办个体面呢。”卫知语如云来声如雾,媚眼如丝。真叫王大仁信了去。

    随后狱卒给牢房里送去了一身行头,浓碧长旗袍,白银细高跟,双凤对银镯,珍珠圆耳环,翡翠侧发夹,外加胭脂水粉。她悉心妆扮后,袅袅娜一身妖,灼灼然满脸俏,端是绝民国之一代风华。

    妖姬!绝代妖姬!

    牢外狱卒都看呆了去,若非知她身怀妖术,不可掉以轻心,许就忍不住入牢行野兽之事了。

    打扮地一身风华之后,卫知在众人维簇看守下,坦然奔赴刑场。

    这一天,阴云密布,满城灰暗。

    已是春分时节,天空却忽然降下鹅毛大雪,纷纷扬扬,铺就一地粹白纯洁。卫知跪在白雪覆盖的荒原之上,抬头挺胸,仰视苍穹,眼底湛湛光芒依旧。

    刑场的边缘,侯潇被人拦着,只能远远看着这一幕。

    “她不是华佞!她是好人!她救过我!她是同道啊——”侯潇声嘶力竭,其余人目露悲戚。兔死狐悲。

    侯潇多么希望能将人从qiang下救走,他深知那人不可能是华佞,可狱守拦住了他,同道死死抓着他的胳膊,甚至动用玄术来控制住他。

    这正是锄佞形式最严峻的时候,动辄就会被牵连进去。侯潇这要是去了,很可能人是救不走,反而把自己的性命给搭进去。

    卫知身后站着行刑队队长,一把qiang冷冷地抵上了她乌溜溜的后脑勺。她扬唇,露出刀锋般的笑容,“这天下兴衰,以后,再也不关我的事了。”

    这女人太美太有风度,即像绝代红颜,又像绝世佳子,行刑者的手因此有些颤抖,眸中隐含不舍,但他不能辱没自己的使命。“砰——”子弹离弦。

    一只蓝色的蝴蝶飞过阴冷空旷的刑场……

    ……

    ……

    多年后,关月疯疯癫癫白发苍苍,在少数清醒的日子里,谁都不提,连她的猴儿哥也不提,却会念起那个早已被史书所遗忘的名。

    赤朱暴力分子会逼问她:“你说的人是谁?反汤武分子吗还是华佞?!”

    “那个人……谁也不是……”昔日久冰城的管家太太目浮梦色,好似回到了往昔,她以赋诗似的腔调道,“他是永不坠落的太阳、永不熄灭的火光。我曾经见过……我曾经见过……”

    见过光的人,都无法忘记光。

    可黑暗总是会来临。

    ——连光也拯救不了的黑暗。

    正所谓:

    人心里头住魑魅,

    人群聚集是魍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