盯着那扇熟悉的门看了几秒,江侵走至门前,靠着门侧坐下,然后拿出书。

    或看书,或醒着,直至天边翻出鱼肚白。

    他收起书,看一眼紧闭的门,拎着书包离开。

    -

    这样的日子大概持续了有半个月。

    半个月后的某一天,江侵习惯性的来到楼前。

    这次,灯是亮着的。

    他几乎是在一瞬间顿住了脚步,好些天没有任何波澜的沉寂的心,在此刻急促的跳动起来。

    明亮的灯光透过窗户洒进他眼底,连带着眸光都好像发了亮。

    江侵很难形容这一刻的感觉。

    欣喜,忐忑,又或许,还有别的什么。

    他无法分辨。

    甚至走上前按下门铃的时候,大脑都是一片空白。

    所有的情绪,却又在看到门后的人的刹那,跌进了谷底。

    那是一个陌生的男人。

    四十岁的样子。

    手撑在门板,有些疑惑看着他:“你好,请问你找谁?”

    这间公寓,有新的住户搬进来了。

    不是他认识的熟悉面孔。

    可江侵不想承认这个事实。

    他安静几秒,倔强的绷着唇线:“请问,这里有一个叫奕舒的人吗?”

    “或者,你认不认识一个叫奕舒的人。”

    “没有,不认识。”男人看了眼他的脸色,顿了下,又补充道:“小伙子,你找错地方了吧。”

    没有奕舒。

    也不是,跟她相关的人。

    这里确确实实,搬来了新的住户。

    要不了多久,这间屋子里属于原先住户留下的痕迹会彻彻底底被抹掉。

    连那些所剩无几的回忆,都不能留存。

    可他没有能力去阻止。

    江侵站在那里,手脚无法动弹。

    过了几秒,男人看了他一眼:“小伙子,你还有别的事吗?”

    江侵猛然回神:“没了。”

    “哦。”

    那扇门在眼前缓缓合上,连同里面的光,一起被隔绝在门内。

    江侵站在无边的夜色,等夜风掠过脑袋,刺的脑仁钝痛,才像是终于从一场梦里清醒过来。

    这一刻,他才轻轻楚楚的意识到。

    那个他十六岁的时候喜欢上的人。

    那个让他付出了一切的人。

    真的,不会再回来了。

    以后,不管是幸福或者不幸。

    都没有她了。

    -

    那天,江侵第一次抽烟。

    就坐在从前他们相拥过的长椅上,抽了一整夜的烟。

    从开始会被呛到,到最后,麻木到没有知觉。

    天亮的时候,一缕白烟从指尖直直上升。

    江侵站起身来,掐灭了烟,从长椅离开。

    那天之后,他再没踏足过这里。

    像是真正的疯了。

    他将所有的精力都投入到了学习里,成为了整个学校来的最早走的最晚的那个。

    最后两次的联考,也稳稳的拿到了第一的名次。

    最牛批的大佬都这么不要命的学习,搞的全班上下人心惶惶,那些稍微想松懈的,都没再敢松懈,一头扎进了题海中。

    黑板上的倒计时一天一天的减下去,从两位数变成个位数,再变成零。

    高考,来了。

    高考前两天,学校终于做了回人,给他们放了两天假。

    两天后,高考拉开了序幕。

    江侵坐着校车,在学校老师的带领下,准时抵达考场。

    哨声一响,第一场考试正式开始。

    江侵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

    清晨的阳光从外面洒进来,明媚耀眼。

    江侵垂眸看着桌面的光斑,忽然想起,几个月前,好像也是这么一个场景。

    旁边的小姑娘仰头坚定的看着他,说:“我要和你考同一所大学”。

    好像也没过多久。

    这个场景,竟有些模糊了。

    江侵甚至怀疑,当时,是不是他听岔了。

    “哗啦——”一张试卷落在桌面,打破了思绪。

    江侵垂眸看了看试卷,轻轻眯了下眼,敛下所有的思绪,答题。

    -

    就如同以往的每一次。

    有条不紊的,把答案一步一步写在答题卡。

    没有慌乱。

    没有不安。

    从一场考试出来,再步入下一场考试。

    为期两天的考试,就这么结束了。

    江侵走出考场,外面全是等候的家长,熙熙攘攘。

    旁边有考生扑进等候的父母怀里,哭的一把鼻涕一把泪。

    江侵扫一眼,面无表情的穿过人群。

    却在走出几步后,被人截了路。

    紧接着,一个话筒怼到了他脸上。

    等着挑人采访的记者看着眼前一张帅脸乐开了花。

    真不是他没见过世面,是今年的考生……怎么说,大概是今年的题太过禽/兽,十个出来的考生里有九个都顶着一张哭/丧脸,实在是惨不忍睹。

    他瞄了好半天,才挑着这么一张帅的。

    虽然冷是冷了点,但好歹,不是一副随时就要撒手人寰的表情。

    记者清了清嗓子:“这位同学,你好呀。”

    面对镜头,江侵不为所动。

    只是出于礼貌没有径直走掉。

    没有得到任何回应的记者:“……”

    算了算了,看在这张脸的面子上,忍了。

    也没在意江侵的态度。

    他清了清嗓子,继续把话筒怼到江侵脸上:“关于刚刚结束的高考,不知道这位同学有什么感想,跟我们说说吧。”

    本以为这么一张冷淡严肃的脸,只会以寥寥数语结束这个问题。

    又或者,说一些书面语言。

    但都没有。

    眼前的学生盯着远处想了好一会儿,才开了口:“年轻的时候要更努力一些,才能留住那个你所想要的,才能配得上那个,你所喜欢的。”

    记者:一脸懵逼jpg.

    不过江侵并没有理会记者的目瞪口呆,吐露了一些不合时宜的话后,就及时回神:“还有别的话要问吗?”

    他们是正经报道。

    上面的要求是采访要体现出莘莘学子的艰苦求学以及不屈不挠的青春向上。

    这种听起来好像提倡莘莘学子早恋的话……

    “没了没了。”几秒之后,记者摆了摆手,目送江侵离开。

    不过不久之后,这则采访,还是混在了一众报道里,被播了出来。

    怎么说,话糙理不糙吧。

    这也算是一种变相激励。

    因为爱情学习,听起来还挺让人有干劲的。

    当然,还有一个原因,就是记者当天采访的这位考生,成绩出来后,成了齐城今年的理科状元。

    他们也就是,蹭个热度罢辽。

    -

    成绩出来,报了志愿后。

    班长组织了毕业聚会。

    地点是荟萃楼。

    各个学校的毕业聚会基本都在这办。

    当天,除了他们班还有另外两个班。

    班长索性包了这层的一角,同其他班隔开。

    共摆了六桌,加上老师也就差不多满人了。

    全班同学都来了,无一人缺席。

    这次,除了菜以外,再也没有人拦着他们点酒。

    这样的聚会,是人生的头一次,也是最后一次。

    台上在放歌,席间菜和酒都陆陆续续的上来,嘈杂中,众人来回走动,先是三五成群的敬了杨潇酒,后来夏凝贺章敬了江侵这个省理科状元,其他人也大着胆子过来,跟江侵碰杯,蹭他喜气。

    夏凝贺章本以为江侵不会喝。

    可江侵照单全收。

    一杯接着一杯,像是想刻意将自己灌醉似得。

    两人品了一品,也就明白了。

    今天这场散伙饭,所有人都来了。

    可唯独缺了奕舒。

    何以解忧,唯有杜康。

    连江侵这样的人,都不能免俗。

    两人刚开始还劝着来,后来自己也喝多了,就忘了。

    一开始厅里气氛还是不错的,打闹的打闹,起哄的起哄,一片祥和吵闹。

    到后面就不行了,喝多了后,这群少年少女到底是藏不住事。

    开始有人抱头痛哭。

    为青春哭。

    为爱情哭。

    为即将而来的分别哭。

    等临近十二点,散场的时候,满场的醉鬼,满场的嚎声,一个个哭的跟林黛玉似得。

    江侵全程就坐在角落里,一杯一杯慢吞吞的喝着酒。

    不知道喝了有多少杯。

    只记得最后,眼前只余下光怪陆离的白光,和满目晃动的光斑人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