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江临川却日渐衰老。

    已经很久没有能,挣开过了。

    但这次,他的力气却出奇的大。

    某个瞬间,怕伤着他的江侵竟然被生生推开,然后按倒在地。

    江临川穿着粗气按着他领口居高临下的看着他,昏浊的眼里一片猩红,口齿不清的胡言乱语:“不搬家,我不走,谁都不许搬家,谁都不许碰这里的东西,不然我就杀了他……杀了他……不许……谁都不许……”

    动作过分的大,江侵房间的东西噼里啪啦散了一地。

    包括放在墙边的一个纸箱。

    里面是他存了有五六年的东西。

    被掀翻时,乱七八糟的滚了出来。

    断掉的发圈,喝空的酸奶瓶,已经坏掉的手表,黑白格的围巾,甚至,还有一把绘了红色樱桃的雨伞……

    什么稀奇古怪的东西都有。

    七零八落的躺在沾了灰尘的水泥地。

    那个瞬间,江侵偏头看着,心底轰然一声,大脑出现了片刻的眩晕。

    下一秒,江临川的拳头却落了下来。

    “听到了没有?”

    “不许,都不许!”

    “她的东西,都不许!”

    “你也不许!”

    “说话!”

    第71章 青梅

    连着挨了三拳,侧脸传来火辣辣的痛意,江侵的意识才慢慢回笼。

    他慢慢盯住江临川。

    男人早已不复当年的儒雅,像个神经病一样,身形佝偻,眼眶通红,鬓角发白,边挥拳边神经质的咒骂着:“你休想……你这个扫把星,你已经克死了她,你还想怎样……”

    骂的最后,却又有眼泪从猩红的眼眶的掉出来,滚烫浑浊:“谁都不许动这里,她会回来的……”

    “走了,她就找不到回家的路了……”

    “得等着……等着……”

    杂乱无章。

    不知所云。

    像是疯疯癫癫的梦话。

    显得懦弱,又无能至极。

    江侵喘着气,微微偏头避开落下来的拳头,偏头的瞬间,却看到地面的东西。

    人都走了整整四年。

    那些东西却依旧被完好无存的保存着。

    此时散在地面,像是被踩进污水中的花。

    冷白的光被一个空瓶折射,刺进眼里。

    有那么一个瞬间,江侵神情恍惚了一下。

    这个样子的他,似乎,和眼前发了疯的江临川,也没什么区别。

    一样的,卑微至极。

    一样的,没出息至极。

    也许那个人早就忘了,不知过的有多快活。

    只有他,还留在原地,抱着那些东西,不知在等什么。

    那些散落在地面的东西,此时,就像是一种无声的嘲讽。

    是啊。

    为什么,只有他一个人,放不下?

    江侵自嘲的扯了下唇角,积压了无数个日夜的怒气,在这样一个瞬间,倏然再也压不住,从四肢百骸涌上来,直击心头。

    那些无从发泄的,像是找到了出口。

    下一秒,他眼尾染上一抹红,攥住江临川落下的拳头,再将他反过来掀翻在地,一拳砸下去。

    闷闷的一声,拳头砸在皮肉,伴随着痛意蔓延开来。

    疯癫中,江临川愣了一下,有片刻的茫然。

    江侵没跟他动过手。

    这是第一次。

    不知出于什么原因。

    但他思考不了,长期酒精的麻痹,让他的脑袋早已生锈。

    只是呆滞了几秒,他抡着拳头回敬了过去。

    狭窄的房间,昏暗的光线,两道身影扭打在一起。

    低喘声,闷哼声,叫骂声,响成一片。

    不知过了有多久,房间里安静下来,只余下耗尽力气的喘气声。

    江侵半跪着,揪着江临川的衣领,将他按在泛黄的墙壁,死死盯住他,眼睛比窗外的夜色都沉:“她走了,不会再回来了,你清醒点。”

    说完,他手抖了下,又重复了遍:“清醒点……”

    窗外暮色四合。

    房间死水搬沉寂。

    江侵垂下眼睫,不知像是在说给江临川听,还是在,说给自己听。

    -

    像是一场闹剧,收尾后没留下任何一点痕迹。

    只是,到最后,江侵也没搬成家。

    在那之后,江临川也莫名安静下来,只是酗酒酗的越发的凶。

    江侵无暇顾及他,毕业在即,手头的事情渐渐变的繁杂起来。

    忙碌的两月后,大学四年,终于划上了尾声。

    学校办了一场毕业典礼。

    那是一个上午,阳光很好。

    江侵穿着学士服,作为优秀毕业生代表上台演讲。

    演讲至一半,几乎好些日子没响过的手机,忽然疯狂响动,一通接着一通。

    台下是无数双眼睛,或钦慕或崇拜的看着他,身后是老师和领导欣慰的目光。

    江侵嘴唇顿了一下,忽然有什么不太好的感觉,一点一点爬了上来。

    就像是盛夏里,一滴冷汗自后颈流下,钻进衣领,滑至脊背。

    就莫名的,有点冷。

    来的毫无原因。

    江侵愣了半晌,跟旁边的主持人道了声歉,还是接通了电话。

    不得不说,人的第六感,是很奇妙的东西。

    一分钟后,上午正好的阳光里,江侵听到电话那端的声音:“请问是江临川的家属吗?他出车祸了……”

    也许是阳光太刺眼。

    江侵攥着手机,大脑出现了短暂的空白。

    漫长的怔愣后,手机砸在地面,他才猛地回神,整个人疯了一样,扔下满礼堂的学生跟老师以及领导,在众人满头雾水的眼神里,跑出了学校。

    -

    极其慌乱的半个小时后,江侵走进病房。

    床上的人浑身插满各种仪器管子,露在外面的地方,全是血。

    糊的甚至看不清那张脸,连眼皮上,都沾满了血。

    整个病房里充斥着刺鼻的血腥味,呛的人想吐。

    他站在床前,身后有人走过来拍了下他的肩:“再跟他说最后几句话吧。”

    很奇怪。

    听到这句话的一瞬,江侵并没有很强烈的感觉。

    他甚至,有些茫然。

    茫然到,病床上那张格外安静的脸,都让他觉得有些陌生。

    直至,病床上的人忽然缓缓睁开眼睛,喉咙里发出极其微弱的呼吸。

    那呼吸,腐朽的像是盘旋在地面即将归根的落叶。

    带着一股极其让人不舒服的压抑。

    压抑的呼吸声里,江临川朝他看过来,艰难的,动了动手指,像是,在示意他凑过去。

    顿了几秒,江侵微微俯下身,凑到他耳边。

    然后,就听到了一声几不可闻的笑声,如果,那能称之为笑声的话。

    那声音带着一点满足,苟延残喘,却难得,清醒。

    “我见到,你妈妈了,刚刚。”

    “她好像,来找我了。”

    “我要,去见她了。”

    刚刚过来时,有人跟他讲了一下大概情形。

    大概就是,喝酒喝出了幻觉,江临川在街上看到一个很像姜婉的女人,然后不顾红绿灯,横穿了马路。

    那个女人不知道他追上了没有,总之最后,他被血糊拉碴的送到了这里。

    江侵看着这张沾满血迹的脸艰难的堆出一丁点笑意,不知道该说什么。

    江临川却也不在意,他喘了几秒,又说:“我最近,越来越想她了。”

    “我总是梦到她。”

    “梦到好些年前。”

    喝的烂醉的人也会做梦吗?

    江侵漫无目的的想着,忽然听到,江临川喊了他一声:“儿子。”

    江侵猛地回神。

    恰好,对上那双被血染的血红的眼睛。

    时隔多年,这双眼睛难得没有蒙上一层混沌的阴翳,尽管被血遮着,依旧透出几分清澈。

    这双清澈的眼睛看着他,眼底浮现愧疚:“这些年,我不是,不是一个合格的父亲。”

    “我,我为,自己这些年的,种,种种跟你道歉。”

    大概是已经到了弥留之际,江临川的呼吸愈发的艰难,像是硬生生从喉咙里挤出来。

    甚至不能完整的说完一句话。

    江侵静静看着他。

    江临川又大喘了一口气,连表情都开始有些扭曲:“好,好多年,没听你,喊,喊我一声,爸爸了,现在,你可,可不可以……”

    余下的话,江临川说不出来了。

    他眼珠上翻,喉咙像是被人生生扼住。

    却依旧,带着一点期盼,看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