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若有机会见到她,”

    弃怨儿终是点点头,虚影朝玉飞影磕了个头。执念由心起,由心灭,如今她已无执念,微薄的法术哪里能够支撑她停留人间,还未等站起身,便已经如烟消散,混入鬼魅的邪风中,没了踪迹。

    玉飞影长叹了口气,忽而想到曾经的自己,也是如这般守着执念,不肯放手的。

    刚收回视线,恶鬼怨怒声便四下响起,身边魅影飘逸游荡,白雾散尽,露出枯草深处的鬼门关。

    六级青阶上,巨门禁闭,白匾上黑墨书成?鬼门关三个大字,白幡乱舞,拖尾摇摆,赤色灯影重?重?,一?左一右牛头马面六尺石像屹立,怒目狰狞,邪祟四窜,白纸做雪纷纷扬扬。

    门前,十八根九尺青铜门柱深埋地底,下方由约手臂粗的铁链根根相联,扇形铺开,铁链和门柱上皆刻着形状各异的符咒纹路,聚起高耸入黑幕的结界,有鬼靠近时便发?出灼热的红光,炙烤的众鬼哇哇大叫,不敢入内。

    一?会儿功夫,鬼门关前便围了十几层的冤魂,人界无身,鬼界无门,他们便只能在这里哀嚎怨叫。

    大多是些粗布麻衣的百姓。

    无权无势。

    生时在人间食草裹腹,亡了被挡在门外,烈火灼烧。

    玉飞影咬了咬牙,左手指尖不自觉抚上右手腕上缠绕了几圈的腰带,细长轻薄的绯红衣带微凉,指尖划过?的地方,从密麻丝线中浮起星芒光点,在宽大的云袖中乱窜。

    随后又重新附到腰带上,手腕上光芒大作,玉飞影提腕,十指修长,从脉搏处飞出飘逸长带,直朝着面前的结界穿过去。

    众鬼突察变故,慌乱中朝两边散开,飘带擦过阴潮寒气,与十八门柱所幻结界相撞,铁链剧烈颤抖,焦灼不安。鬼门关上从门上几个灯笼中散下明红烟尘,顺着地上,锁链上,门柱上的沟槽痕迹行走,顷刻间便点亮黯淡天际。

    红白两道法术在一点汇集,结界上裂开诡异的线条,最终化?成?一?个巨大的圆形鬼面,顺着法术之线,朝最末端的人吞噬过去。

    玉飞影半眯了眼,眸光幽暗。

    “身为鬼界之主,却不行鬼界事

    宜,为一己私欲招致冤魂四散,甚至用十八层地狱的戾气来封印鬼门关,阎王,这就是你做的好事!”

    嚣张肆妄的声线回荡鬼门关上空。

    小鬼喧扰推搡中,回头看去。

    恍惚中见一?女子,孤州清影,星月伴身,峨眉半拢,明眸倾世,携普渡众生的悲悯而来。她不曾予他们分毫余光,却将每个人拉出炼狱火牢,飘带所过?之地,三?月风行,六月蝉鸣。

    鬼面巨口红舌,面颊生裂。

    “神尊殿下不该管我等闲事!”

    “闲事?天怒人怨,六界不得安稳,本尊身居昆仑,尚听闻人界凄惨,不管,难道眼睁睁看着你鬼界吞并人间吗?大灾过后瘟疫四起,届时你又?当如何?难不成?就放任那些冤魂滞留,吸取阳气,将更多活人拖到死吗!”

    “你食人之俸,却不担人愿,当真是枉费了人界几年不灭的香火供奉!”

    玉飞影将鬼面之力?一?并承接,然后反手将其拍回去,过?了玉飞影手的鬼气虽然被削弱了些,可威力?却更大,姐姐不堪重任,在碰触到鬼面的一?瞬间便已经炸成碎片。

    鬼面直行,刮断白幡,狠狠落在厚重?的鬼门上。

    嗡——

    老钟微响,百年来无人可撼动的巨门咔嚓几声,随后裂开了几道缝隙。

    下一?秒,巨门落石,坠开一?个半人高的窟窿,鬼魂们激动起来,纷纷朝那处破洞爬了过?去。

    玉飞影收手离开,却在转身的瞬间被人撞了一?下,再去看时,眼前已经没了人影。

    气息中,只余下一?股淡淡的香。

    …………

    龙王寂灭,万鬼哭嚎,三?殿下扶羲刚刚继位,龙王殿上灵堂还未摆好,就封起西海边界,同时下了个不可哭悼先王的命令。

    一?时间众说纷纭。

    流言蜚语向来传的极快,西海之水四通八达,不出一刻,远山的小河流都知晓了此事,其中传的最凶的,当属“二殿下扶羲杀兄弑父,所得龙王之位名?不正言不顺,心有愧疚所以不敢面见先王,所以不许虾鱼哀悼。”之说,传的沸沸扬扬的。

    而真正知道原因的,不过?寥寥几人。

    扶羲刚刚送走了长鳞,下达完命令后,转身回到龙王殿操办灵堂诸

    事,与叙华衣的目光在半空中相撞。

    前者刚刚继位,龙袍加身,王冠华贵,看起来风光无限,后者却满目愁思,发?髻凌乱面容憔悴无比。

    两人对视一?眼,然后错开目光各行其事,等到走的远了,谢缘师这才开口道:“殿下,长公主这出好戏,确是将您推出去了。”

    扶羲垂眸没有说话,面容冷峻,劲松之姿态,墨发高束,繁复精美的衣裳随着他走路的动作空灵作响。

    他自然也察觉到了。

    长姐将自己推出去了。

    他刚刚下完命令,不许哭悼龙王,长公主就哭的昏昏沉沉,久久不肯离去,此番孝心感天动地引人落泪,自己与她相比,俨然不忠不孝的狗肺狼心之徒。

    而长鳞来传令时,她分明是与自己一?同听着的。

    这出好戏,是演给?了世人看,同时也演给?了自己。

    “如今西海四处怨声载道,殿下不如解释一?番?长鳞的身后是绝玉神尊,她为君,我们为臣,她的命令,我们不能抵抗。但?如今外界有些传闻实在不堪入耳,怕是会阻挡了殿下您的路。”

    扶羲摆了摆手,骨节分明的指尖微红,手背上青筋竖起,腕骨伤口嫣红。

    那日杀庸然时,也伤了他自己,忙到现在,伤口鲜血已然凝固住了。

    低沉的声线扩散开,灵堂中烛火相印,黑金石棺早已经被钉住,封印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