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我来。”楚风歌声音有些疲惫,径直入了魔宫深处。

    谢非言沉默片刻,跟了上去。

    二人入了密道,走过长长隧道,一路向下。随着二人走得越深,四周的气温也就越发冰寒,直到他们来到地底深处的冰潭后,那惊人的冷意才骤然染上几分灼热。

    谢非言眉头一皱,明白了什么,目光穿过森森冰层,像是看到了冰潭深处的那人。

    “来吧。”

    楚风歌说着,迈入了冰潭,向着冰潭底部而去,但这一次,谢非言却没有跟上。

    楚风歌转身看他。

    谢非言道:“我来到这里,并不是为了成为你的分魂之一,与你合为一体的。”

    楚风歌停顿片刻:“你放不下他。”

    “……”

    “那个人对你的意义,就如同徐观己对胥元霁的意义那样。你拒绝承认你就是我,是因为你害怕你变成‘楚风歌’后,他对你而言,就再不值一提。”就像对谢非言来说,徐观己再不值一提。

    “……”

    “但你不是已经放弃了吗?为何心中还有这样的向往?”

    “……”

    谢非言没有回答,也难以回答。

    他转开了话题,道:“我可以为你效力,可以舍弃我的身份,只以‘楚风歌’出现,但我不会成为你,并且在除了最终的目的上,其它的事我也不一定会听你的。”

    楚风歌摇头:“分魂迟迟不收回体内,会令本体实力大降,甚至灵力外溢,造成巨大的破坏。你眼前的这冰潭,本是忘川河的一段河水所化,落入静海幽地后,汇聚了整个静海幽地的阴气。然而我在此坐了三百年后,它就只一处寻常冰潭而已……此刻,我只差最后两魂,但这处冰潭只能封印最后三十年。若你迟迟不归,那么接下来的事怕是难以收场。”

    一个在人间停留了数百年的大乘修士、一个离天门只有一步之遥的半仙,能力失控后会有多么可怕?

    此事不言而喻。

    谢非言的脸色难看极了,僵在原地,一动不动。

    楚风歌看了他一眼,轻轻将他牵入冰潭。

    “来吧。”

    这具分/身入了冰潭后没多久便消融了,而后,冰潭之下翻腾的热量似乎越发可怖了。

    谢非言停顿了片刻,几乎想要转身离开,但当他感到冰潭之下逐渐失控的热量时,却又强迫自己顺着冰潭中的玉石台阶继续走了下去。

    冰冷的潭水没过头顶,冷一阵热一阵。在这样古怪感觉的缭绕下,谢非言再一次想到了沈辞镜,那个会向他撒娇,会爱他,也会告诉他要爱自己的人。

    “不要回头。”冰潭深处,有人叹息,“既已做出选择,那就走到最后。”

    不要后悔,不要回头。

    谢非言知道,所以他从没后悔,从没回头。

    他只是……只是忍不住想起那个人而已。

    那个好看得像是会发光的人。

    谢非言继续走了下去,一路走到了冰潭底部,看到了那浑身□□,冷白的皮肤下却像是有熔岩翻涌的人。

    他闭着双目,神态宁静,像是谢非言,像是胥元霁,像是世上的任何一个人,却又不是任何一人。

    然后,他向谢非言伸出手。

    “来吧。”他说。

    谢非言像是着了魔,一步步向他走去。

    但在最后一步时,他停下来了。

    “我会忘了他吗?”

    “你会忘了痛苦。”

    “我不明白。”

    “没有未来的人,不会有爱,也不会有痛苦。你会为了所有的人而活,而后为了所有的人而死。”

    谢非言沉默片刻。

    “这并不是我想要的。”谢非言说,“我想要的,只有一个人,一件事而已。”

    对面的人沉默了一会儿:“为何你这样爱他?”

    谢非言反问道:“你就是我,你难道不明白吗?”

    那人坦然道:“我不明白,我从未爱过任何人。”

    谢非言质问道:“那你为何救人?”

    “因为他们想要活着,而我无所谓可活可不活,所以我决定将活下去的机会让给他们,仅此而已。”

    谢非言明白了。

    楚风歌心中怀着的非是小爱,而是大爱。这样的人,自然不明白痴迷于一人时的刻骨铭心、痛彻心扉。

    谢非言负手而立,叹道:“我不想变成你这样。”

    “为何?”

    “因为你是余烬,你无欲无求,除了那个目标之外,你什么都不需要,也什么都不想要,你活着如同死了,但我——我还有**,还有不甘。”

    到了这一刻,楚风歌终于睁开了眼睛。他的眼漆黑如同深渊,幽深却又虚无,是什么都没有的黑暗。

    楚风歌道:“你终究是不愿成为‘楚风歌’。”

    “是。”

    楚风歌叹了一声:“但你会做我想做的事,对吗?”

    “是。”

    楚风歌再次向他伸手:“那么,来吧。”

    “从此以后,没有楚风歌,只有谢斐。”

    ……

    三天又三天,三月又三月。

    静海幽地天空上的红云不断翻滚,那颜色越是浓烈,那气息就越是可怕。

    无数的魔修与影魔都看到了天上那翻滚的森然红云,心下忐忑,惴惴不安,不由自主地来到了魔宫外的山下等待。

    一日复一日,一月复一月。

    山下聚集的人越来越多,忐忑仰望山顶魔宫的人也越来越多。

    终于,一年后,魔宫大门轰然敞开,一人披着颜色浓郁的红衣,赤足走过冰冷的宫殿,站在那最高处,垂目看着众人。

    他面容冷厉,眉飞入鬓,不笑时分明如高山之雪凛然不可侵,笑起来时却又带着入骨风流,几欲晃花人眼。

    然而他周身浓重的威势,却叫任何一人都不敢抬头看他。

    “自今日起,我就是静海幽地的主人。”

    他大笑起来,声音传遍人间。

    “从此以后,世上再没有楚风歌,而只有我——魔尊谢非言!”

    片刻沉寂后,静海幽地的魔修们齐齐俯首,声音在空中回荡:

    “见过魔尊大人。”

    “魔尊大人千秋万代,万世不朽!”

    第91章 重见天日

    接手魔尊的位置后, 谢非言以魔尊身份发下去的第一个命令,就是重建魔宫。

    楚风歌在静海幽地当了许多年魔尊,但他却不是第一任魔尊, 而他住的这魔宫也不是他要求建的——他只是在把上一任魔尊锤死后, 随手接手了这座魔宫而已。

    这魔宫满地的珍宝也好, 奢靡又阴气森森的建筑风格也好, 选址也好, 统统跟楚风歌没有关系,哪怕后来天南星对魔宫进行了数次翻修、精修、重修,楚风歌对这魔宫的意见也一直都是“好的, 随便,都可以”。

    实在是个过分佛系的甲方。

    而谢非言跟楚风歌又有不同。

    谢非言住得下破烂的茅草屋, 也住得了奢靡的宫殿, 听起来似乎是个不在乎外物很好养活的家伙,但事实上,这一切只是因为谢非言把自己当作客居的人、礼貌地不对主家的条件发表意见而已。

    而如果是属于他的地方,那谢非言就有一套非常高的标准了。

    抽水马桶, 智能浴缸, 赛博朋克,这些是没戏了, 但建筑风格一定要统一。所以, 首先, 这半边金碧辉煌半边闹鬼的风格就得拆了重装。

    古风勉强过关, 但极简风最好;宫殿完全不用,换成别墅就好;山不要太高太陡, 把崖下填成斜坡。

    说到斜坡, 就想到装饰性植物, 而说到植物……

    谢非言观察了一下,发现魔宫所在的这千荡山上,从凡人的角度来说是个易守难攻、兵家必争之地,但对于满天飞的修士来说,这里唯一的意义只剩下风景秀丽了——但可惜的是,数百年前,在黑暗笼罩了整个静海幽地后,这个大陆就没什么称得上是“秀丽”的风景了。

    找遍整个大陆,就没什么装饰性植物。

    所以,在谢非言顶着魔宫众仆的哭诉,坚持把魔宫拆了,建成新时代别墅区,还是极简性冷淡风的别墅区后,他在周围转了几圈,很快给自己找到了新的事做:搞基建。

    谢非言其实不是一个热爱种田的男人。他本性颓懒,融合了楚风歌的灵魂后,还带出了两分“爱咋咋”的佛系。

    但这静海幽地,却实在让他难以忍受。

    静海幽地或许曾经是个美丽的地方,然而到了现在,谢非言能看到的只有满地淤泥,无尽黑天,万物衰颓,瘴气遍布。当谢非言站在千荡山顶端向下望去时,他竟感到自己跟童话故事中被魔龙掳掠到沼泽深处的公主共情了:这是什么鬼地方?我光辉灿烂的未来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