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时候很少单兵作战,一旦被丧尸咬了,搜查队的医生会立刻进行截肢手术,咬哪里截哪里,好歹还能保住一条命——所以大部分轻伤队员都会选择截肢,只有少部分无可救药的,才会选择注射反丧尸药剂。”

    毕竟少一条胳膊或腿还能从前线退下,呆在基地养老,要是注射了反丧尸药剂,谁也不知道会是个什么后果。

    姜谣:“周念月不是第一个接受注射的?”

    “不是。”周启明乍一听这个名字,愣了片刻,又说:“她前头已经有些人接受注射了,但是他们受伤太重了,很难救回来。”

    周启明皱眉:“我和研究所解释了,希望能投入轻伤治疗,但是研究所不放心,觉得零治愈率的药剂如果强制使用,会引起恐慌。”

    他偷偷看了眼楼酒,结结巴巴道:“我就,我就——”

    楼酒:“他就把他女儿拉到丧尸面前咬了一口,然后给她进行治疗。”

    “治疗很成功,基地便宣称发明了一种新的药物,换了个包装,再次投入前线使用。”

    尚辞有些呆,然而姜谣不甘心,继续问:“所以您为什么要离开研究所?”

    闻千书看了姜谣一眼。

    周启明:“因为这个药剂没能救得回我老婆。”

    “反丧尸药剂直到现在,还是有一定的失败率,何况当年的第一代。”周启明苦笑道,“当时,是我太狂妄了。我以为救不回的那些人只是因为他们受伤太重,已经到无可挽回的地步。而我的药是没有问题的,所以——”

    所以他才敢拿他女儿的命去证明。

    他担保一定能救回女儿,只是用她测试一下而已。

    他也是这么和楼玥解释的。

    然而楼玥不听,她只是抱紧了他们的女儿,拿了一切可以摸到的东西砸他,歇斯底里朝他吼:“周启明,你这个疯子!你这个冷血的、你这个不可理喻的疯子!”

    “离婚,我们离婚!”

    他们的小女儿肩膀上还留着狰狞的齿印,高热褪去,只剩下苍白的脸。她缩在母亲怀里,露出一双浅色的眼睛。

    周启明:“阿玥,你听我说,这个药一定能成功的,它一定能救好多人——阿玥,你是搜查队的,你难道不希望基地里再不会有人变成丧尸——”

    “一定能成功?”楼玥呸了他一声,双眼通红,目露凶光,“那你怎么不自己去试呢!”

    “你怎么不自己去死呢!”

    周启明僵立。

    一个陶瓷杯子砸在他额头,又掉到地上,留下满眼碎片。楼玥喘着粗气,恶狠狠地瞪着他,一把抱起女儿,将她整个人双脚离地的抱着,护进自己怀里:“念念,念念不怕。”

    “妈妈带你走。”

    楼玥和他离婚了,她宁愿把女儿寄养在基地的托儿所,也绝不给周启明看一眼。她还打了申请,请求给念念换名字:“周启明,你要还是个父亲,就把念念的一切信息封起来。别再来找她,也别妄图对她做什么后续研究!”

    周启明:“我不会再对她做什么后续的研究的,阿玥,阿玥你别走啊——”

    阿玥,你别走啊——

    别走啊——

    她走了,她走在之后出的一次任务里。

    真奇怪,她明明这么恨他了,却还是相信他的药,选择了接受药物注射。

    也许她不是相信他,只是她现在要一个人带着孩子,如果截肢会很不方便。

    知道她死讯的时候,他正在喝酒。

    他反复想,阿玥说得不错,他再确定,再自信,这东西都不是百分之百的成功率。

    不然他为什么自己不试呢?

    那一句话精准地戳破了他的借口与他的自负,叫他从狂热的研究状态转冷,甚至有些太冷了。

    他是离婚之后开始喝酒的,很快他就发现酒是个好东西,喝了能让人省心。他给念念办好了一切手续,把钱都打给了她们母女,也和基地申请好了,请求封锁她们所有的消息。

    连结婚记录他都抹掉了,希望楼玥不要因为是他的前妻而感到困扰。

    所以他们把念念送进门的时候,他有点愣,以为在做梦。

    念念小时候就不爱说话,但很乖,长得也好看,学校老师都喜欢她。

    那些人说他是小孩子的唯一的家人了,而这个小姑娘之前申请了改名,现在姓楼,请问名字叫什么,他们好登记。

    他真的以为自己在做梦,充耳不闻,又拿了酒瓶往嘴里凑。

    里头没剩下一滴液体。

    他嘟囔去摸新的:“酒,酒——”

    工作人员皱着眉对视,却听到人说:“楼酒。”

    那个小女孩扬起脸,平静地说:“名字就叫‘酒’,楼酒。”

    “如果你们登记好了。”她说,“请离开吧。”

    从那以后,他们父女的关系再也没好过。他曾经想好好照顾楼酒,但她远比他想像的独立。她自己上学,放学,填志愿,考大学,煮饭,洗衣服,好像有或者没有这个父亲,于她没有任何影响。

    到后来,周启明甚至都有点怕她。

    怕她的井井有条,怕她的不苟言笑,怕她冷淡的、浅色的眼,怕她看人的时候,目光里混杂的金属般冰冷的审视。

    好像她眼里只有病人,又好像天底下,所有人都是病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