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还没吃过冰呢,好不好吃啊?”

    蒋医生听她有一茬没一茬的说话,偶尔应两声。等检查完,她出了病房,刚巧遇见另一个医生。寒暄了几句,蒋医生突然问:“今天早上,宋护士不是发喜糖了么,你身上带着吗?”

    对方闻言,摸了两个出来:“怎么,嘴馋了?”

    蒋医生接过,客气道:“是啊,谢谢了。”

    她转身往回走,发现那对夫妻还在吵架,但吵得内容已经变了。李怀爱看见她,脸上还带着方才吵架的凶狠,来不及收起:“蒋医生,怎么了?”

    蒋医生:“笔忘拿了。”

    她侧身进了病房,看见闻千书正侧着头,一动不动地望着外面。她眼神漆黑,空茫茫的,不知道在想什么。

    蒋医生:“对牛奶糖过敏吗?”

    闻千书一愣,收回视线看她,看她摸出一颗糖,拆开。

    闻千书盯着糖看,连忙说:“不过敏。”

    蒋医生没什么表情,但握着糖纸抬手。修长的指一动,将糖喂进闻千书嘴里,又把糖纸拢起,收进衣袋。

    闻千书躺在床上,嘴里含着糖,看见蒋医生从口袋里摸出一只钢笔,走到门口时,同边上人示意:“笔拿到了。”

    闻千书舔了舔糖,侧头看窗外,嘴角无意识地勾了勾。

    她们熟悉起来,有时候会说说话——不再是闻千书单方面说个不停,蒋医生偶尔也会问她几句。

    闻千书总爱看窗外,但窗外只是钢筋水泥,没什么可看的,于是蒋医生有一天问她,问她在看什么。

    闻千书:“看风啊,你看有风吹过,那边的草叶在动。”

    闻千书渐渐好起来,脸也开始恢复血色。她不再那么抗拒李怀爱强喂的东西,因为蒋医生会把关,阻止掉一些不合适她吃的,还会趁着李怀爱不在,给她喂点糖。

    大部分是水果糖,闻千书最喜欢橙子味的,她含着糖,不肯嚼碎:“你不怕我妈妈么?”

    蒋医生:“嗯?”

    “她要是发现你瞒着她,给我喂吃的,会投诉你,还会闹——”闻千书小声说,“你可能会丢工作的。”

    蒋医生没回答她,只是垂下眼,多拆了粒糖,喂进她嘴里。闻千书乖乖张嘴,双眼发亮。

    她其实五官很漂亮,但瘦得厉害,要是不生病,该是个非常好看的姑娘吧。她的眼睛和蒋医生的不一样,不是那种浅瞳,是墨色,带点幽深,看人的时候很专注,好像天上地下,她眼里只有对方。

    但后来吴医身体好了,回来了,蒋医生也就不来了。

    有时候闻千书听到门口的脚步声,会转过头看两眼,发现进来的不是蒋医生,她又转回去,看外头的风。

    这是蒋医生的记忆,所以记忆外的闻千书只能跟着蒋医生走。她看蒋医生路过病房门口,也不在意对方望出来的视线;她看蒋医生忙着治病、救人,偶尔遇到吴医生,也停着说几句话,但半点没有提及闻千书。

    蒋医生是个修复员,而闻千书只是某个世界线里,某个微不足道的配角。

    蒋医生不会留意她太久。

    这个世界线的主角,是和蒋医生一起长大的朋友。对方本是出色的钢琴家,出了车祸,手指受了重伤,再不能弹琴了。所有人都在围着钢琴家转,劝她,安慰她,她瞧着像是挨过来,高兴起来了,却还是服用过量的安眠药,被送入了医院。

    蒋医生还太年轻,且是钢琴家的好朋友,不能参与抢救。她站在外面,看钢琴家的父母泣不成声,看钢琴家的未婚夫焦虑地踱步,双目通红。

    有人注意到了蒋医生,似乎在诧异她的面无表情。他们在窃窃私语:“小蒋一点都不难过啊?”

    蒋医生是系统,她和2333一样,可以修改五感,听到细微的声音。她调大自己的听觉范围,本来是为听急救室内钢琴家的情况,却也听到别人的话。

    “唉,好朋友出事,眼泪都不掉。”

    “也正常吧,两家都是音乐世家,一个这么厉害,另一个——唉——去年蒋夫人去世了,她也是这幅表情,冷冰冰的。”

    “小蒋跟家里闹翻了吧?现在迪迪出这事,没准她心里高兴着呢。”

    闻千书想说不是的,不是的——

    她明明那么难过——

    你们怎么看不出来呢?

    蒋医生视线动也没动,就这么站着,下颚线绷得很紧,面若冰霜。她听到急救室里的人宣布抢救成功,转身离开。背后的人看着她,继续谈论她的冷淡。

    “其实迪迪和她也不熟吧——”

    “是啊,迪迪好久不联系她了——”

    蒋医生还是垂着眼,一言不发。但闻千书熟悉她的小动作,看得出她在发呆。背后是医生出来通知家属,他们喜极而泣的声音;眼前是夜色渐染的长廊,悄无一人。

    蒋医生漫无目的地在医院里走,一步一步,从喧嚣走向寂静,走在墨一样的夜色里,昏黄的灯光注视着她,一点点拉长影子。

    孤身一人的影子。

    闻千书跟在她身后,看她走着走着,忽然停下来。她的听觉范围还未收回,可以听见病房里的声音,她听见一声尖锐的斥责:“你怎么回事?这点钱都不肯出么?”

    另一个声音回答:“人家骗你的,你怎么又信呢?这药又不是医生开的,没用!”

    蒋医生似乎想了会,才想起来那个病房,想起病床上的女孩子。那个吃了她几颗糖,就天天盼着她的人;那个说她难过的人。

    鬼使神差,蒋医生停在了外面,没有收回听觉,抬眼看向走廊上的监控。监控“嗡”的一声,被她入侵。蒋医生眼珠动了动,虚拟电子屏上展现出房里的状况。

    房间里诡异的很,那对夫妻在吵架,吵得面红耳赤,恨不得大打出手。话题的主人却躺在床上,默不作声地看着窗外——外头漆黑一片,什么也看不见,然而闻千书看得十分专注。

    看着看着,闻千书突然眉头皱起,捂着心脏处想起身。她微弱短促地哼了一声,却被争吵声盖过去。

    蒋医生往前走了两步,按在把手想开门,却看见闻千书松了气,又躺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