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盼儿花了一个晚上的时间,缝成了八块抹布——八分钱一块,六角多钱,并不是小数了。

    她看着一叠抹布,心里十分高兴。家里从买了缝纫机之后,因为时常帮着队里人做衣服,就积了许多碎布,做抹布再合适不过了。

    第二天,鲁盼儿得知不只跃进没退学,二龙也没有退学。二婶昨晚回九队后什么也没说,自己也只简单地告诉大家跃进和二龙在学校犯了错误,现在已经没事了,但她却没有瞒杨老师。

    杨老师听了摇摇头,“二龙小的时候挺聪明的,真是可惜了。”

    “要不是奶和二婶一个纵容一个万事不管,他也不能变成这样。”鲁盼儿就说:“我看二婶后悔了,可是现在后悔已经来不及,二龙已经学坏了。”

    的确是这样,虽然是一个大家族的,可是鲁二龙那边因为不讲理的奶奶和什么都不管的妈妈两个孩子都没养好,可鲁副书记和王巧针却用自己的勤劳能干带动几个孩子又懂事又肯干。对于鲁二龙,杨老师也有心无力,便告诉鲁盼儿,“你别担心,录音机要是坏了,老师替你赔学校。”

    鲁盼儿就想到那天杨老师劝自己继续上高中时说他很有钱,其实她知道杨老师早已经是孤儿了,不像丽雯姐那样有父母留在北京,会时不时地给她邮钱、邮粮票、邮许多东西,他每年只有二百多元钱的工资,还有生产队里的口粮,并不比自己家富裕多少。只看平时,他吃的穿的都很平常就知道了。

    但是,她还是觉得心里一下子就轻松许多,不由得微微笑了。

    不过,自己不会用杨老师的钱!

    “就算录音机坏了,我也能赔得起,”鲁盼儿坚定地点点头,“我找到挣钱的办法了。”

    “你一个女孩子,能有什么挣钱的办法?千万别鲁莽,现在查得特别严,”杨老师就说:“我可以借你。”

    鲁盼儿明白杨老师担心自己也会像田翠翠一样投机倒把,自己确实也想过,但还是马上放弃了。田家被□□后成了落后分子,再没有顾虑,可是自家的弟弟妹妹们还小,将来还要上大学、参军、招工,则会受影响的。于是她赶紧解释,“我昨天回家的路上去化工厂打听了,厂里收抹布,八分钱一块,交过去就给现钱,而且还是支援社会主义建设……我昨晚就做了八块。”

    “等放寒假的时候,我就专门给大家做衣服,不收钱也不收东西,只让大家给我带些旧衣服,再就是要留下所有的碎布,这样我就可以做很多很多的抹布,积起来就是一笔钱。”

    第34章 矫枉过正

    杨老师看着鲁盼儿,她似乎就在一两个月之间长大了,被迫辍学,背负起了家庭的负担。回想起自己离开北京到红旗九队下乡时,也正是这个年纪,便感慨地说:“真没想到你这么快就找到办法了。”

    “是啊,我最初告诉校长要赔录音机时,心里也十分害怕,只是硬撑着而已。”鲁盼儿笑了,“可是后来我就想到了化工厂,过去打听一下,果然天无绝人之路。”

    虽然当时觉得压力很大,但是现在鲁盼儿已经不担心了,“杨老师,我又想起了过去在新华书店里买的那本裁剪书——那本书都是我看懂了再告诉妈妈的,按照书上的图就能做出许多样式的衣服,我看襄平县里的人穿的衣服就和我们队里不一样。”

    “我想队里人一定也都愿意做新样式的衣服,我帮他们做衣服,也就能收集到更多的旧布碎布——这样,除了民办教师的工资,我还能再挣一份钱,还了录音机后,家里的日子也能宽松些。”

    杨老师由衷地说:“鲁盼儿,你真是太能干了,比我能干多了。”

    鲁盼儿就坚定说:“我们家这个情况,我必须能干。”

    杨老师笑了,过了周末再上班时就带来了一块藏蓝色的卡其布,“要过年了,鲁老师帮我做一套衣服吧。”

    杨老师一直穿着新式样的衣服,他过去的衣服应该都在商店买的,现在他是想让自己先用他的衣服练一练手,不过鲁盼儿倒不胆怯,毕竟这几天有了空闲就看裁剪书,而且她还跟着妈妈给爸爸做过一套中山装,还是很有信心,“等有空儿我给你量了尺寸,几天就做好了。”

    “不着急,过年时才穿呢。”杨老师又递给她一个大包,“这是我在知青点收集的旧衣服旧床单,都洗干净了,你正好拿去做抹布。”

    “这么多!”鲁盼儿吃惊地接过包袱,“能做好多抹布呢!”

    “注意,别做得太累,对身体不好,也容易影响第二天上课。”

    “我知道。”鲁盼儿点点头。再回到家里,她先教丰收和丰美干家务,“以后家里做饭洗碗喂鸡,还有园子里的活儿就都交给你们了,姐空出时间做衣服缝抹布,给家里多挣些钱,将来也供你们上高中,上大学!”

    丰收丰美早懂事了,最近也跟着姐姐做些家务,现在都点头,“以后家务我们就全包了。”

    鲁盼儿开始给杨老师做衣服。裤子比较好做,她做过的也多,因此很顺利地就做了出来,到了上衣就出了麻烦——裁好了但做起来却不大顺手——妈妈曾经说过,上衣最难做,尤其是衣领和袖子,果然如此。

    拆了两次重新做过,鲁盼儿感觉好些,就拿到学校,课间的时候拿出来,“杨老师,你换上新衣服,我看看效果怎么样?”

    杨瑾就说:“晚上我回知青点再试吧。”

    “那怎么行呢?我得看看哪里不合适,回家再改改呢。”

    “噢,也对。”可是杨瑾看看窄窄的办公室,觉得还是没有办法当着鲁盼儿的面换衣服,“还是不用了,一定很合适的。”

    “不行,不行!”鲁盼儿把头摇得拨浪鼓一般,“就算杨老师不在意衣服合不合身,但我可想拿杨老师这套衣服做招牌呢。万一做不好,就没有人找我做衣服了。”

    杨瑾只得脱去外衣,换了新上衣,心里不自在的很,就说:“我觉得还不错了。”

    鲁盼儿倒坦坦然然的,帮他系了扣子,又伸手摸摸领子、袖笼、衣襟几处,“看着还不错——主要是杨老师你长得好,又是天生的衣裳架子,哪怕衣裳做得差了点,你穿上都会显得好看。”

    杨瑾窘得手脚都没不知放在哪好了,鲁盼儿就站在对面,两人差不多贴在一起,甚至她的头发已经擦到了自己的下巴,又听她说:“袖子这里还是不大妥帖,我知道毛病在哪了,晚上回去拆了重新做——裤子也试一下吧。”

    “不试了,”鲁盼儿才一松手,杨瑾急忙换回原来的外衣去了教室,“就快上课了呢。”

    鲁盼儿就把新上衣折起来重新包好,也赶紧去上课了。

    上衣改过之后很合身,裤子也很好,杨老师索性就每天穿着,还主动对鲁盼儿说:“那套旧衣服有点短了,也不如这套舒服。”

    “其实杨老师是为了让大家看到我做的衣服吧,”鲁盼儿就笑,“已经有好几个人问我做衣服的事了。”

    “我真是因为这套衣服穿着舒服,”杨老师坚持,“再说我也不是小孩子,不用过年时才换新衣服。”

    鲁盼儿就又拿出一个小坐垫,放在杨老师的椅子上,原来裁衣服会余下许多碎布,但其中会有几块大一些的,鲁盼儿觉得做抹布可惜,就拼起来做了小坐垫,因为她发现杨老师的椅子上什么都没有铺,那样坐着会很凉。

    杨瑾再坐下时果然觉得暖和多了,也舒服多了,环顾四周,自鲁盼儿来了之后,小小的办公室里发生了几处改变,原来四处摆放的书整齐地排成一排,暖瓶、茶杯下面加了杯垫,铁皮炉子上多年的锈迹都擦掉了,黝黑得发亮……他一向自诩算得上干净整洁,不过鲁盼儿带来的感觉却不一样——那是,温馨的感觉。

    其实,鲁盼儿很少在办公室里,一来课太多,二来放学她就回家了,这间办公室差不多还是杨瑾一个人的,可他却能时刻感觉到鲁盼儿的存在。

    这是一种很不同的感觉,杨瑾下意识地完全藏在心里,尽量在鲁盼儿面前与过去一样。

    正好寒假到了,杨瑾依旧每天到办公室里看书,与鲁盼儿见面的机会就更少了。

    鲁盼儿这时已经收了十来份活儿,每天从早到晚踩缝纫机,给大家做衣服、被褥、门帘、窗帘等物品,空下来就用碎布做抹布。

    襄平高中放假比公社初中小学都要晚几天,跃进回家的时候,鲁盼儿已经攒下两百多块抹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