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正做起来,宋向东果然做得还不错,毕竟他也算村里文化比较高的了,高小毕业呢。

    陈婶儿就笑着说:“你们兄妹应该均一均,向东身体壮,性子急,春妮身子弱,脾气软……”宋向东正是春妮大伯家的堂兄。

    宋向东哈哈笑了,“自从兼了会计,我觉得自己的性子磨好了不少呢。”说着把钱和帐单拿了出来,因陈婶儿不认字,便指着上面的名字给陈婶儿念,“礼钱一共三十六份,有送两块的,还有几个人送了三块、四块、五块的,一共一百零二块钱……”

    陈婶儿早在心里算了帐,知道不错,便笑着将钱和账单都收了起来,“麻烦你了。”

    “一个生产队的乡亲,还不是应该的!”宋向东结清了钱,便又问:“建国呢?我家炕桌有一条腿断了,正想让他帮忙修修呢。”

    陈婶儿便笑着答应,“刚去了他王大娘家收拾柜子,等回来我告诉他,让他抽空儿去你家。”乡里乡亲的,有什么事儿自然要应承。

    “哥,你回家先找一块木头,能做桌子腿的,”宋春妮自嫁给陈建国之后,耳濡目染,颇知道了些木匠活儿应该怎么做,“桌子腿断了修不好的,只能重新换一根。”

    “我知道了。”宋向东就又像一阵风一般地走了。

    宋春妮便打了个哈欠,“我回屋里了。”才走到门口,却正遇到万红英,停了脚步笑道:“嫂子,过来跟妈说说话儿呀。”

    “怎么?这正屋里只许你来,不许我进吗?”

    万红英说话一向没有好气儿,宋春妮一直都忍着,建国说了,大哥和大嫂在家里住不了几天,以后也不能常回来,看在妈的面子上让着他们些——那自己就让着!

    于是宋春妮让出小路,从一旁向自己的东厢走去。到了东厢房门前,却又迟疑了一下,重新转了回去。

    万红英是个不讲理的人,婆婆一个人定然要吃亏!

    果然,这时候万红英尖利的声音已经传了出来,“我们结婚,礼钱当然要分我们一半儿!”

    说起钱,陈婶儿也生气,“建军不给家里邮钱也算了,你们结婚的东西全是家里准备,被褥、酒席、家具……就是糖和瓜子你也没买一颗,现在倒来要礼钱了!”

    “我为什么不要?”万红英理直气壮,“我们不结婚,你能收到礼钱吗?”

    万红英还真能讲歪理,可陈婶儿却不是能被她歪理压住的人,就生气地问:“你从小也在农村长大,难道不知道礼钱要还的吗?”人情自然是你来我往的,再者,“办喜事儿花的钱比礼钱只少十几块……”

    “你还人情,花了多少钱跟我有什么关系?”万红英哼了一声,打断了婆婆的话,她要钱是一方面,更主要的就是心里不痛快,恨不得与陈家所有人都打上架,闹个天翻地覆,“还有,过去建军一直给家里邮钱,你给别人的礼钱岂不是用过建军的钱?”

    当年就是吴队长也没能将自己怎么样,可是新娶进门的大儿媳妇却把陈婶儿气得浑身抖了起来,“我们一直没有分家,建军也没结婚,儿子给娘钱还不是天经地义——你家里人怎么教你的?人总得讲道理呀!”

    万红英就等着这样的时候,立即翻了脸,“我就知道你们家嫌弃我,不就是因为我伯父不当县长了!我爸不当公社书记了!”

    “看我们家有权时就来百般讨好,知道我家没权了立即就要分手,你怎么教孩子的?”

    “你这么大岁数了,竟好意思问我?”万红英站在屋子中间,叉着腰,居高临下轻蔑地看着坐在炕上的陈婶儿,“要么我们就把九队的队长和社员都找来,让大家评判一下,谁家更不讲道理,谁家更没家教,谁家更不要脸?”

    虽然万家不行了,可是万红英也失去了过去的许多光荣,但是她从没把陈家放在眼里!陈家最有本事的陈建军已经被自己捏在了手心,其余的人更算不得什么!婆婆自以为精明,其实没什么难挟制的!

    农村人家,多半是婆婆当家作主,但媳妇在家里占上风的也不是没有,自己就要说了算!

    陈婶儿一向觉得自己是个体面人,说话、行事向来得人尊重,现在却被万红英几句话问得反驳不了——一则建军的确有愧于人,再则自己总要脸面,总不能什么也不顾地与大儿媳妇吵起来。

    那可要被九队的社员们笑话的呀。

    她便在万红英的目光下缩了缩,“别嚷了,有事儿好商量。”

    第136章 不了了之

    万红英几句话将婆婆压住了, 稳稳地上居了上风,出了心里的一口恶气, 将手向前一伸,“把礼钱分我一半儿,我也就不计较了。”

    陈婶儿气得浑身颤抖,但还是从兜里掏出了钱。

    与其让万红英在家里大吵大闹,不如还是把钱给了她算了。今天结婚,明天回门,后来就让他们离开红旗九队,一辈子不回来也没关系。

    就当自己没生建军这个儿子吧。

    一百零二元钱, 分成两半正是五十一元,陈婶儿数了两遍正要交过去, 却被宋春妮一把抢过去,“妈, 不给!”

    “算了,给她吧。”陈婶儿真是没有心气儿跟万红英闹了,向春妮苦笑,“你要是觉得不公平, 这一半儿给你。”当初春妮嫁给建国时, 家里收的礼钱可是自己全收了起来, 一毛钱也没分出来给二儿媳妇。

    宋春妮将另外五十一元也接到手, 一同放进自己兜里, 拦在婆婆前面,“不给, 就是不给!”

    万红英再没想到弟媳妇能出头。她早认得宋春妮,算起来她们曾经是初中同学。不过,比起优秀的鲁盼儿,宋春妮给她的印象就很浅淡了,她老实、不爱说话、平时对谁都是一张温和的笑脸,上了几个月的初中就退学了,似乎是生了病,对了,曾有调皮的男生说过她是个病秧子。这一次见面,宋春妮没有太多的变化,一直带着一张温和的笑脸不声不响地干活儿。

    这样的人,万红英从来没有放在眼里,她抬起手去推宋春妮,“给我的钱,你凭什么抢过去!”

    宋春妮早有准备,看万红英一抬手,早退了一步抢了立在屋角的扫帚,没头没脸地向万红英打过去,“我就抢!有本事你抢回去!”

    扫帚是用高粱穗做的,一簇簇的高粱穗尖尖的,打在人脸上身上就会留下一道道红痕,又疼又扎,万红英一时不防,被打得连连后退,“你打我!”

    “打的就是你!”

    宋春妮个子不高,瘦瘦的,平时总是笑眯眯的和善样儿,可一发起火来气势却猛,一米多长的扫帚一下下地抽在万红英身上,打得她毫无还手之力,捂着脸一步步后退,到了门槛没提防,一骨碌摔到了门外。

    万红英躺在院子里,索性不起来,只向着西厢房大喝一声,“陈建军,你是死人!看着你老婆被人打!”

    陈建军果然就像死人一样,根本就没有一点声息。

    万红英决定重新冲过去打回去,要知道宋春妮就是个病殃子,根本不是自己的对手。可是抬眼一见,宋春妮站在门口扶着扫帚,神情坚定,她竟不知怎么就想到了一个成语,“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自己恐怕打不回去了,万红英脑子转了转,突然捂着肚子蜷起身子,“你打死我吧,还有肚子里的孩子!”

    若不是因为她有身孕,陈婶儿怎么能急着给大儿子办喜事儿,怎么能处处容忍?现在就慌了手脚,“春妮呀,她怀着建军的孩子呢——赶紧让我出去,别在咱家出了事。”

    宋春妮不只挡住了万红英进门,也挡住了婆婆出门。她站在门口一动也不动,“我就不怕出事儿!出事儿还好呢,免得结婚不到十个月就生了孩子,将来给孩子办酒时让人笑话!”

    怀胎十月,大家心里都有数的,早产也早不了太多,陈婶儿才急着在盛夏里给他们办了喜事儿,只想把丑事遮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