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顺着高隐说两句而已,毕竟刚把他请来,过几日见那七姑一面就是。”

    六皇子漫不经心地说,神色颇不以为然。

    江南民风开放,奇女子不在少数,乐七姑不过其中之一罢了。

    他生在皇朝的金字塔尖上,还不至于把一方地主放在眼里。

    安止放下心,转头说起皇子妃的事情,“昌平侯府来信了。”

    昌平侯嫡次女俞明据说秀外慧中,今年十四岁,正是说亲的时候,是安止认为最合适的人选。

    昌平侯不是地位最显赫的勋贵,但一定是日子最好过的,他们一家子十分善于经营,老侯爷甚至曾因“与民争利”被先皇训斥过。

    若能得昌平侯府襄助,钱财一道就无后顾之忧。

    但昌平侯一直夹着尾巴做人,是个滑不溜手的角色,让他在六皇子身上下注不容易。

    六皇子出行之前与昌平侯搭上话,如今来信就是好消息。

    他亲笔回信,还单问了俞明妹妹喜欢什么,回京时给她带回去。

    安止见状轻轻退出去,他回到自己房中。

    “爷,这是按您要求找的公子们。”小禄子双手递上一个簿子。

    安止看着那簿子,很久没有动作。

    “爷?”

    小禄子心里打鼓,看不明白安爷此时神色,怎么又像笑又像哭的。

    安止像是被惊醒,又挂上了白无常的脸,接过簿子歪在圈椅里信手翻看。

    他手底下人做事确实周全,不仅有各位公子的祖宗八代,还都附上个人画像。

    安止慢慢坐直了身子,越看眉头越紧,而后啪地把册子一摔,怒气冲冲,“这都什么玩意儿?!”

    “什么歪瓜裂枣都敢弄来糊弄咱家,嗯?”

    小禄子发懵,这可都是千挑万选的才俊呀,怎么就歪瓜裂枣了呢。

    他大着胆子说:“您看,新科状元……”

    “脸上有痦子。”

    小禄子噎了噎,那是吃痦,据说好福气。

    “那长安侯世子……”出名的俊容貌,没痦子。

    “家里竟有两个通房!”

    小禄子颤巍巍做最后努力,“探花郎既没痦子也没通房。”

    安止翻到探花郎那一页仔细看了半天,索性合上了,眼不见心不烦。

    “长得单薄,没福气。”

    就您白无常似的,还嫌人家长得单薄,小禄子无话可说,默默退出去了。

    小成子说得对,安爷确实没挑中任何一个。

    难道真如他所说,安爷是在给心爱女人找夫婿吗?

    小禄子不解。

    风吹过庭中花树,送来沙沙的轻响。安止枯坐半晌,又翻开了那个簿子。

    他一页页仔细翻看,哪个都是人中龙凤,都很好。

    但他总觉得谁都配不上她。

    他们配不上,你配得上吗?

    配不上,他自嘲地笑笑,最终撕下来探花郎那页。

    他想回去之后就给辽东写信,将乐则柔送到辽东换个身份,嫁给那个探花。

    让她像别人家女儿似的,十里红妆,热热闹闹出嫁。

    他要给她许多陪嫁。

    没错没错,他到时候还要送她出门子,让她管自己叫哥哥。

    安止顾自点点头。

    他忍不住仔细打量未来妹夫的画像。

    画师技艺不错,勾勒出年轻男子嘴角三分笑,刺得安止眼睛痛,几乎要痛出泪来。

    那笑像是嘲讽,讽刺他只能给她找人家,讽刺他不是个男人,讽刺他鸡蛋里挑骨头嫉妒成灾。

    薄薄宣纸被揉皱一团。

    但那嘲笑躲不开。

    安止逃似的从怀里取出一幅刺绣。

    这正是他当初在缕仙阁看住的绣品,绣娘手艺精湛名不虚传,似乎动作大了,女孩儿头上的银铃铛就会响。

    “外子人很好。”她说。

    “夫林彦安之位。”

    安止怔怔看了许久,最后把它贴在心口,痛苦地喘息。

    人皆道当年贞贤皇后爱苏绣,却不知当年郑家女都在苏州长大,皆爱苏绣。

    当年不止郑皇后的凤穿牡丹没来的及取走,林夫人订下的小儿女像也留在了缕仙阁。

    良久,他将揉皱的纸团铺平展开。

    ……

    高隐负手站在廊前,看鸽群从四方的天空飞过,今日碧空如洗,一丝云都没有,是难得的晴天。

    他上一次如此痛快还是二十年前中了会元那日。

    “恭喜高先生。”

    乐则柔从木廊一端走过来,笑意盈盈,给高隐道喜。

    高隐拱手,“这几年多谢七姑照拂。”

    乐则柔避开了,虚扶他起来,“先生不必如此,今日从一品阁叫了席面,为高先生送行,先生请。”

    两人在花厅圆桌坐下,清谈古今,高隐颇多感慨,“当初本以为老死家乡,未想还能有今日造化。”

    说到这儿,乐则柔举起酒杯,“今日一去,不知何年再会,则柔祝高先生大展宏图。”她先干为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