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琛听了一会儿雨,回到乌木座椅上继续批折子,他看的很快,一目十行看完内容,将请安的扔到一边不理会,碰到提到事情的便执笔圈圈点点,写个准或打个叉。

    或者干脆画个圈,意思是知道了,你看着办。

    即便如此,宽大书桌仍旧被堆积的奏折占了半壁江山。

    他停下手中笔,取出那封信纸来,又将内容看了一遍。

    ‘还好宋太医将织锦斗篷带了来……不至于冻到。’

    他肯定喜欢那斗篷,之前送过不少,也不见他总拿出来,这个倒不一样,三天两头就拿出来或披或盖。

    ‘宋太医这模样生的太好了,我感受到环绕在他周围的目光,觉得十分吓人’

    宋春景确实长得很好,五官都边缘深刻,乍一眼很精致,仔细一看就不仅仅是‘精致’,乃是移不开眼。

    越看越好看,每一个表情都格外耐看。

    听人夸他,李琛心中满意又满足,但是这美色被别人觊觎,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一时间不知是怒还是醋,占满了空了一块的内心。

    他甚至想即刻起身,冒雨牵马冲去西北,将人带回来。

    顺便挖了那些瞎看的人的双眼。

    再往下,‘好在有宋太医,叫他领教一下什么叫真正的能说会道。’

    宋春景一张嘴,条理清晰,思路明确,而且时常出其不意攻其不备,确实令人佩服。

    就连李琛本人,都被他一口‘牙尖嘴利’给怼的无话可说,败北数次。

    更别提边疆一群一身蛮力只知道打架的兵蛮子了。

    李琛想象那场景,嘴角靠后一陷,显出一个窝儿来。

    最后一句,‘若是宋太医再不提回京的事情,属下可要动手了。’

    既交代了宋春景还没有提过要回京的事情,又提前同李琛请示好可能会动手,一怕他怪罪,二,宋春景若是找麻烦,也能想李琛寻求庇佑。

    乌达这封信写的也算有些水平了。

    在往下看,什么都没有。

    李琛挑挑拣拣,将有关宋春景的话挑出来逐一拆开分析透彻。

    仿佛能通过这纸张上描述,触摸到上头提及的人一举一动。

    万里之外。

    乌黑天空像一口锅扣在上方,漫天繁星流淌成河,耀眼而壮观。

    乌达蹲在帐篷外头,隔着帷帐轻轻咳嗽一声,然后怕惊了耗子一样压低了声音,“宋太医,咱们明日回京吗?”

    帐中无声。

    乌达等了一小会儿,趴在帷帐上往里望了望,里头漆黑一片连个影子都看不到。

    他打量一眼四周无人,又问道:“您睡着了吗?”

    宋春景衣不解带躺在床上,看着清晰乌黑刻在帐篷上的身影。

    繁星映照如白昼一样,躲在里头看外面,就像看一出皮影戏。

    宋春景看了一会儿那身影又是趴又是望,还是不是挠挠头,最后似乎是放弃了,走了。

    内外如同一体,彻底安静下来。

    已经子夜时分了。

    他翻了个身看了一眼睡在对面床上的沈欢,沈欢却没有睡,躺在床上用棉被遮挡住大半张面庞,整个人只露出头顶黑发和乌溜溜的眼睛。

    黑暗中,沈欢张了张嘴,想叫“师父”,但是又迟疑了。

    他心想:我已经自请出师门,诀别当日也说的清清楚楚,他还算是我师父吗?

    同时他又难以克制的想:如果他不关心我,怎么会跋山涉水到这里来找我呢?

    无论是冷清安静的宋府,还是宽敞自在的将军府,京中的温暖的一切都成了遥不可及的梦。

    他眼泪顺着鬓边无声滑落,阴湿了枕头,不一会儿,连带着脖子下面都跟着潮湿黏连。

    他往下拉了拉被子,露出嘴巴来呼吸。

    宋春景坐起身来,穿上鞋走了过来,沈欢看着那身影,赶紧闭上了眼,然后一翻身,面朝里侧躺好不再动弹。

    宋春景没有点灯。

    他走到床边,静静站了片刻,然后轻轻叹了一口气。

    “别哭了。”他道。

    沈欢听着他声音,心中更加酸涩。

    额头一凉,是宋春景伸出手,抵在了他额上。

    那手没有即刻抽离,他人蹲下身,守在床边,“热退了一些。”

    沈欢抬眼之间觉得眼皮磨眼,不用看就知道是怎么一副狼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