倪芝好像没听见一样。

    他语气随意地对那几个人说,“我侄女。”

    笑声调侃声顿时熄了。

    倪芝目瞪口呆地看着他,他又低头画画了。

    那几个画手,闲的时候,就凑过来跟倪芝聊天。

    “桥哥还有这么大的侄女呢?”

    陈烟桥不理她,等着她自己圆话。

    倪芝把脑袋上的花环拿下来,“远房的。”

    “哦,以前没见你啊。”

    “我来哈尔滨旅游,看看我……”倪芝顿了顿,犹豫了一下字眼,“烟叔。”

    “噗!”扎着小辫的男人就笑,“知道我们为什么不叫他烟哥吗?”

    他着重强调了“烟哥”的读音。

    倪芝听出来这样的黄腔,脸不红心不跳,只跟着笑。

    那个戴着大耳环的男人说,“没想到叫烟叔还挺好听啊。”

    说这话的还是扎小辫子的,他压低了声音,凑得倪芝极近。“不过啊,烟哥,真的跟阉割一样,从来不搭理女人。”

    倪芝眼波流转,撑着脑袋歪着头,示意他继续讲。

    “你见过他刮了胡子的样子吧?”

    倪芝点点头。

    “帅吧?”

    她只能瞎掰,“还可以。”

    “啧,你小姑娘不懂,桥哥以前往着儿一坐,光靠一张脸,就惹得女人过来。后来他突然就蓄胡子了,我们问他为什么,他说挡脸,不跟我们抢生意。这家伙给他牛逼的。”

    倪芝勾着唇笑。

    陈烟桥还是一副恍若未闻的模样。

    直到那个小辫子说,“哎哥这儿半天不来个人,闲的也是闲的,给你露一手,教你两笔?”

    陈烟桥把铅笔往耳朵上一别,卡住画画掉下来的头发。

    “好了。”

    他把画推过去给客人,然后转过来跟倪芝说,“要学,一会儿我教你。”

    他们瞎起哄,“桥哥心疼侄女。”

    纯粹是嘲笑他一个大男人疼侄女那种笑意,没有丝毫暧昧色彩。

    倪芝把手指往唇上竖了竖示意他们。

    就拖着小板凳,往陈烟桥那儿靠了靠。

    然而陈烟桥也不教她,就自己低头继续画“中央上河图”。

    倪芝撇嘴,转过去朝着街上,看着行人发起呆来。

    倪芝中途还接了个电话,竟然是导师何沚,说看过她交的这一版开题报告,问她愿不愿意加进她的课题组,只不过要再添些工作。

    其实经过上次同陈烟桥争执,她已经察觉到凭一腔热忱去做这样沉痛的论文访谈是件吃力的事儿,偏何沚也看上她身上那么点儿执著。

    她应付了几句,“好,周三交给您。这几天我一定做完。”

    挂了电话,看了眼专心致志的陈烟桥,没有打扰他,继续自己发呆。

    到周围的餐厅开始拉晚餐客时候,太阳还没有落山。

    陈烟桥再次敲了敲板子,对上她的黑而亮的眸子。

    “来看看。”

    倪芝以为他的“中央上河图”大功告成,拖了拖小板凳,凑过去看。

    画上是个姑娘的头像,侧脸画得极其温柔,她的头发散落在肩测,每个卷发的纹理都很清晰,睫毛都根根分明地翘着,眼睛看着远方,唇瓣微启。再以下除了被头发遮了一大半的脖子就没了。

    正是她自己。

    倪芝奇怪:“你不是画中央大街吗?”

    陈烟桥的手掌边上全是铅灰,蹭了一点儿在纸边缘上,他又拿橡皮去擦。

    他说:“免费的模特,干嘛不用?”

    “我?”

    他又看了一眼她,意思很明显。

    除了你还有谁。

    “你都不告诉我。”

    “这样面部肌肉线条才放松自然。”

    倪芝确实看着他把她画得不丑,反而挺美的。

    她伸了手,陈烟桥给了她。

    倪芝接过来,总觉得旁边有人看着她。

    再一看,有个拎着饭盒的俏丽女人,正一脸不爽地在旁边看着她。

    旁边那几个画手看见了,都笑翻了。

    “兰姐兰姐,那是桥哥大侄女儿。”

    “哎妈呀,兰姐那眼神,恨不得把妹子给吞了。”

    “兰姐,有没有我们的份儿啊。”

    那女人这才不好意思地看着她,“侄女啊。叫我兰姐。”

    她瞪那几个画手时候如同变脸,“闭嘴,老娘啥时候没给你们带吃的,瞎他妈编排我。狗日的,还有没有良心了?”

    她把那一兜子饭盒放地上。

    “桥哥。”

    陈烟桥点点头,“谢了。”

    “没事儿。”

    他们抢着打开时候,倪芝才知道,大约是个韩式小餐馆,哈尔滨这儿多得是韩式餐厅。给那几个画手的是炸鸡,给陈烟桥的,是盒冷面。

    “妹子,你也吃点吧,垫垫肚子,要八点才收摊儿呢。”

    倪芝道了谢接过。

    倪芝凑近问他:“绿姐在哪儿?”

    陈烟桥疑惑地看她。

    倪芝解释道,“你看红姐,兰姐,是不是该来个绿姐?”

    陈烟桥听完愣了愣,嘴角扯了扯,后来似乎抑制不住笑意,还拿拳头在嘴前掩饰。

    笑完他给倪芝解释,“别瞎说,刚才那个,我会给钱的。”

    作者有话要说:倪芝:为什么我成了侄女?

    陈烟桥:因为可以叫我叔。

    哈哈哈哈哈哈我瞎说的,烟叔的心理比较复杂。我只说一层,就是他不想别人产生龌龊猜想,毕竟他和倪芝看起来年龄差得不少。

    让我给烟叔凑齐一道彩虹。

    第20章 墨鱼丸

    收工时候, 已经华灯初上了。

    但天犹透着一丝光亮。

    棒球帽画手的摊位来了个身段妖娆穿着超短裙的女人,从背后蒙住他的眼睛。

    “猜猜我是谁。”

    他直接半扭了身子, 把女人往起一捞, 在女人的惊呼声把她从侧面打横抱起来。

    “管你是谁,送上门的就带走。”

    那女人边笑边打他, “放我下来。”

    棒球帽收了东西搁在这里,跟他们打了个招呼,就把女朋友带走了。

    陈烟桥也是把东西收的差不多, 只留了自己的本子和铅笔。

    其他的架子之类的,包括他的帽子眼镜,都放在原地。

    倪芝问他:“就放这儿?”

    “他们会拿走,寄放在一个店里。”

    听见这话有人说了,“对, 桥哥, 你的交给我吧。”

    “谢了。”

    “是不是带大侄女去吃饭啊?”

    “嗯。”

    “哈哈吃点咱大哈尔滨的特色, 啥撸串子,大列巴,格瓦斯, 秋林红肠。”

    “吃什么?”

    走远一点,陈烟桥主动问她, 她想了想, “我带你去吃吧。”

    中央大街两侧,每走二三十米就有个马路,两边是附街, 虽然远不如主街繁华,那没落幕的故事并不少。那些老旧的街道里,藏着犹太人私人医院遗址,苏联侨民住宅,犹太教新会堂旧址,中共六大代表秘密接待站遗址,诸如此类,不会说话的历史。

    当然了,美食也藏得深。

    他们在极靠近友谊路的地方,倪芝就近带他走了条街。

    停在一家牌子都看不清楚的店前。

    隐约可辨最后三个字是“土豆粉。”

    土豆粉也是在哈尔滨遍地开花的“特产”之一。

    两人坐在一动就一晃的板凳上。

    不一会儿,两个热气腾腾的砂锅端上来。

    哈尔滨的土豆粉,都秉承着东北的“乱炖”风格。

    红红的可堪比火锅的一层油,墨鱼丸、鹌鹑蛋、豆腐皮、青菜、火腿肠、木耳,全都凑成一团。

    那土豆粉煮的好不好,要看土豆粉是不是隐隐有些透明,纯透明是不可能的,土豆粉就要吃个实在,白白胖胖地透着光,跟薯粉是不同的嚼劲儿。

    两人沉默不语地吃,吃得满面通红。

    然而只是倪芝如此。

    倪芝头一次直观地体会到陈烟桥的吃辣程度,他只不过额头冒着汗,面不改色,速度不减。

    倪芝记着腿上的疤,没敢点太辣。

    却是胃口大开,一个砂锅吃得见底。

    陈烟桥已经早吃完了,在对面一言不发地等她。

    见她吃完了,就掏了口袋,在倪芝补妆时候结了账。

    两人再次回到中央大街时候,已经热闹非凡了。

    黑夜墨水似的渲染了整块画布,那红的绿的蓝的五光十色的灯,头顶有,树木上也缠着,每隔一片头顶就有装饰,这样的装饰是会随季节更换的,现在是伞,等冬天了就换一串串的小霓虹灯,或者火红的灯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