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来没见过陈烟桥这般,轻松,随意,对她没有半点恶意。何沚也才知道,原来这么帅的男人,同样会有这般直白的欲.望。吃饭时候,弯腰捡筷子,他手搁余婉湄腿上。出门以后,言语里那般让人面红耳赤,说他们急着去酒店。

    从那时候起,陈烟桥就在她心底生了根儿。

    余婉湄那么好,她不想做什么,就心里有这么个人,听她说他们俩的事儿,好像他在心里愈发清晰。

    后来余婉湄出了意外,她知道她应该恨他,因为吵架害死了她最好的朋友。她哭了许久,却提不起来一丝恨意,安慰自己,是替余婉湄值,有个人曾深爱过她。

    她反复安慰自己,照顾陈烟桥,接近他,都是因为替余婉湄看着他,余婉湄肯定希望他好好地。

    守着陈烟桥,像她这么多年,心里的一道光。

    她不需要回应,不需要回报,任别人说她灭绝师太,醉心学术。她始终告诉自己,她什么都不求,远远看着他。最多的接触不过是隔一段时间,去他店里吃个饭,两人闲聊两句,陈烟桥对她,几乎不过问,他甚至一直以为她还在做导员当行政,不知道她后来读博当老师。

    她也就问问蓬莱。

    他不愿意养蓬莱了,她就去寺庙里接回来,替他和余婉湄养。

    然而昨天,这束光熄灭了。

    凭她对陈烟桥故事的熟悉程度,哪怕是匿名,何沚轻而易举地在倪芝这份详细访谈里看见了他的身影。就像多年前,她从余婉湄口中,听着故事想象着他。

    何沚难以置信,抱着巧合的心理,听了访谈录音。

    那一瞬间,心里的楼塌了。

    她知道自己该替余婉湄愤怒,原来陈烟桥当年,还隐瞒了所有人他算计余婉湄怀孕的事情。是陈烟桥的形象塌了,她还是和当年一样没用,生不起来气。

    何沚陪过他在火锅店里,那么多个日夜,听他喝醉了说胡话诉衷肠,始终不知道这件事。她敏锐地察觉到陈烟桥和她这个学生的关系,非同一般。

    何沚心如乱麻,论文在桌子上搁了一上午。

    吴雯婷来交论文,探头看见倪芝论文,“教授,倪芝这访谈做得贼优秀,把访谈对象都拿下了。”

    何沚打起精神,顺着她话说。

    吴雯婷倒豆子,“哦,就是那个火锅店老板,咦还是教授您带我们去的那家。你是不是也访谈过那个老板才认识的?”

    何沚指节发白地抓着那本论文,吴雯婷出了办公室,她就没忍住,撕得稀烂。

    真相求证得竟然这般轻易,让她都无法骗自己。

    何沚甚至讽刺自己,她时刻提醒自己,余婉湄地下有灵。为了她,为了他,这几年研究方向,专注灾难社会学。让她跟陈烟桥接触,更心安理得一点儿。

    早知如此,何必研究这个,让她的学生有可乘之机。

    手机嗡嗡地石板上震,是学院里问她,交论文的名单。

    何沚已经在余婉湄衣冠冢前,坐了两天。推了一切的课,博士学生发的论文,一律不回。

    何沚看着那个塑料袋里的论文碎片。

    “倪芝没交。”

    这个时间,几乎无人前来祭拜,公墓园里冷冷清清,风吹得塑料袋哗哗响。

    何沚其实挺庆幸,她这么多年,心里有束光,却什么都没做,她能问心无愧地祭拜余婉湄。每次到了祭拜时节,还能跟陈烟桥多说两句话。

    她看了看周围,没有遗留的打火机。

    盘腿坐了一天,她腿脚发麻,动也动不了。

    撕心裂肺地喊,“有人吗,借个打火机。”

    只有她自己声音回荡。

    半山腰离管理处极远,她给管理处打电话。

    没多久,上来个年轻男人,打量她。何沚极恼火地瞪一眼,他开口,“要打火机?”

    年轻男人长得斯文干净,一身黑衫,看着不像接管理处的人。

    “我爸生病,我替他看两天。”

    “哦。”

    何沚接过他的打火机。

    “塑料袋不要烧,我帮你去旁边拿个桶。”

    何沚把撕成片的论文烧了。

    往年来,她几乎没烧过什么,就是带一束花。

    “小湄,”何沚开口很苦,“我这么多年,算是对得起你了。”

    “我也对不起,我才知道,当年他还这样伤害过你。”

    那么一小沓碎片,已经成灰烬了。

    何沚问,“你希望他守你一辈子吗?”

    是不会有答案的,何沚笑了笑,“小湄,我帮你做决定。”

    倪芝找了何沚几天,何沚就几乎在余婉湄墓前呆了几天。

    晚上回家住,她一个人没什么花销,工资又高,住学校宿舍不过是平时方便。

    看她发了许多邮件,在反省自己,一来访谈没有作假,二来没有抄袭。

    何沚这般避而不见,倪芝这几天从早到晚,不知跑了多少趟学院,跑了多少趟科学园何沚办公室,跑过多少趟宿舍。

    起初还以为钱媛故意不帮她交。

    都在宿舍,倪芝先直接问了钱媛。钱媛说她还不屑做这样的事情,确定无疑将倪芝论文亲手交给何师太了。

    倪芝犹豫片刻,看这两天,钱媛似有心事。

    “你有什么话,想跟我说的吗?”

    钱媛愣了几秒,从床上下来,“行,你都问了,我直说,免得你觉得我陷害你。”

    钱媛这份实习,是林致然帮她内推的,地产公司的行政。那是上个学期的事情了,林致然一次碰见她找工作找得,面试完痛哭,似有恻隐。两人撸了个串,喝了点酒,钱媛情绪到了,林致然也松动了,答应她试一试。

    帮她内推,每天中午一起吃饭堂,有时候晚上吃吃饭,一起打打球。虽然没有极致亲密的举动,总算是有所进展。

    直到林致然莫名就疏远了她,钱媛再迟钝,又不是傻子。其实失望了这么些回,也明白命中无莫强求,跟林致然直说了,不用躲她。

    过年回来,钱媛下班看见楼下有个姑娘,长得极像倪芝,上去拍了拍打招呼,原来不是。她人还没走远,就看见林致然下楼,背后捂着那女人眼睛,笑容里是她陌生的温柔。

    钱媛说完,“你别解释,我知道你没毛病,但我最近看见你这张脸,我就有怨气。”

    倪芝心里焦虑论文的事情,反应过来,应该是林致然说的初恋女友,那个和她长得几分相似的姑娘。看来是两人复合了,倪芝感受不到半丝喜悦,亦无嫉妒。

    她理清思绪,“那个是他初恋。”

    她还没说完,就被钱媛打断了,“我知道,林致然说了。可我没权利生气吗,泥人还有三把火,何况我这暴脾气。我真不想看见你。”

    说完钱媛背过身,倪芝苦笑,“对不起。”

    钱媛开口,“我觉得你是得罪了何师太。你先想办法吧。”

    晓晓附议,帮她想办法,“得罪应该不至于,你们又没有私人恩怨。我看何师太这人,轴了吧唧,可能是误会你学术造假了。”

    每字每句,都是倪芝亲手敲上去,虽然都是应付毕业,她也熬了不知多少个日夜,确定自己没有半点抄袭作假。

    最简单直接的,便是联系何沚,问个清楚,看有什么补救措施。

    倪芝没想到,何沚这般躲避。

    最后低了头去问其他老师,所有老师都对何沚人品深信不疑,程序化地跟她说,跟导师好好沟通。

    她还没走远,就听见办公室里议论。

    “现在的女学生,真不要脸,还是要小何收拾,就该这样。”

    “不是造假了就是找了代写。”

    “哪有人专心做学术了,我看呐,我对我学生都手软了。”

    回到宿舍,也是这般议论,隔壁宿舍的吴雯婷更加肆无忌惮。

    直接问她,“采访一下倪女士,找的替写花了多少钱?”

    看倪芝目光发冷,又改成开玩笑语气,“哎哟,开个玩笑嘛,没事的咱们导师可能就是忘了,回头补上不就完了。”

    说得这般轻松,明天就是中期答辩。倪芝奔波几天,竟然连何沚都没有联系上。等洗漱完躺在床上,竟然是无奈多于气愤。她一向事事求个明白,没想到按部就班地做,竟然会有这样的事情砸在头上。

    手机震起来,显然不是何沚的回复。

    倪芝拿起来,提了提声调,尽量显得没这么有气无力,“烟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