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心里有事儿,她今天跑步没计时,也没数圈,不知第几圈下来,人已经累的大汗淋漓,筋疲力尽。扶着膝盖抬头时,前方路灯下,出现一道人影。

    颀长的身材,腿更长。

    有点像丁宸。

    她愣住。什么时候,对他的身影都印象深刻了。

    她腿一软,再也走不动,索性就近找了个地方坐下,一小截水泥墩子。

    丁宸走过来时,许绿筱正捂着脸。

    发型还是白天那个,但头顶的丸子已松,跟人一样垂头丧气。两鬓发丝被汗水打湿,贴在脸上。上衣后背也湿了一块,浮现出肩胛骨的形状,他站在这都能感觉到她身上汗水蒸腾。

    真是仗着天黑毫无顾忌,还是不把自己当女生?

    还是不把他当男人?

    他用脚尖踢一下她小腿。

    许绿筱闷声说:“少爷,能为我指点一下迷津吗?”

    “说说看。”

    “我有一个朋友……她遇到麻烦,我想帮忙,可是,这个麻烦又有点复杂……”

    如果她帮忙,会不会成为一种“道德绑架”?

    她家里之所以不赞同,就因为丹丹姐是农村的,还有个弟弟。这样的家庭还有需要用钱的时候,或许还需要做姐姐的去“相亲”,她能帮的起吗?

    丁宸问:“多少?”

    许绿筱抬头:“什么?”

    “你朋友的麻烦,需要多少钱?”

    “……”

    “大多数人的大多数烦恼,都跟钱有关,如果没超过你的底线,就帮了,不值得伤脑筋。”

    许绿筱低下头,“对我来说不是小数目。”

    “如果你不帮忙,会怎样?”

    “会内疚。”

    他又问:“多少钱?”

    许绿筱吸了下鼻子,“我不会跟你借钱的。”

    丁宸迟疑了下,半蹲下,“那你怎么办,跟家里要?还是跟同学借?文医生?你们才认识多久,这样会让人为难,要不问严加借,他有钱……”

    他脑子里闪过一个名字,声音不觉放缓些:“还有谁比我更适合?”

    许绿筱似乎被说动,但这更加不堪,她把脸埋膝盖上,摇头。

    丁宸声音冷静:“我最后问一次。如果数目很大,当我什么都没说。”

    “……二十万。”

    丁宸感觉心被刺痛了一下,只说:“还好。”

    他起身。“起来吧。我借你。”

    见她还是埋头不动。

    他语气略重:“许小绿,你以后会有很多个二十万。”

    许绿筱弓起的后背一僵,肩胛骨动了下。

    她沉默了会儿,想要起身,但没成功,腿还是软。

    丁宸伸出一只手,她抬眼,迟疑了下握住,被他轻易拉起来。

    她顺势说:“少爷,你真是好人。”

    丁宸却道:“我不是好人,也不想当好人。以后别这么晚下来跑步,万一遇到坏人,我顶多帮你打个报警电话。要是把你绑了跟我要赎金,一分都不给。”

    “还有,从现在起一直到你还钱,不要再跟我提这件事,最好把它忘了。”

    他的语气有点冷漠,许绿筱听得一愣。

    “……忘了还怎么办?”

    丁宸走在前面,扔下一句:“我亏得起。”

    当晚,许绿筱就收到转账提示,三十万。

    她呆住。

    一时怀疑,是刚才说错了吗?还是某人会读心术?

    她想了想还是回:“多了……”

    对方回的很快:“嗯,充裕点好。”

    她能感觉到丁宸的态度起了微妙变化,或者说已经很明显了。她想起一种说法,有的朋友之间都不会轻易借钱,因为有可能失去朋友。

    或者,他只是不希望她承他的情?

    不论如何,他帮了她一个大忙。

    许绿筱回复:“谢谢你,说的那句话。”

    隔壁房间,丁宸看着这一行字,回忆了一下是哪句话。

    哦。很多个二十万吗?

    他只是不希望两人的关系染上钱的味道。这跟他送东西是两码事。

    他也不想看到,骄傲的她为一点钱烦恼甚至卑微的样子。堵得慌。

    他更不想听具体内容,到底是什么朋友。

    为什么不帮忙,她会内疚。

    大概能猜得出。她的人事关系太简单。

    但也有例外,比如这个肖一旻。

    ***

    许绿筱次日就把钱转过去,丹丹却执意要来送借条。

    亲姐妹也得明算账。

    许绿筱想了下,就把地点定在商业街附近的一家面馆。

    丹丹抹着眼泪说,一定会还的。

    她长得不错,很能激起保护欲那种,高中毕业来亲戚家的美发店打工,哥哥去剪头,渐渐熟悉起来,有天他路过见她被混混调戏,他抡起拳头把人打跑,就此结缘。

    所以说,哥哥这种性格,能英雄救美,也能“过失伤人”。

    不管怎么样,这两人感情很好,拆都拆不散。许绿筱也早就认定了这个嫂子。

    如果是出于个人幸福考虑,无可厚非,如果只是因为钱,那天那男的也太矬了点。

    收好欠条,丹丹迟疑着开了口:“我那天看见你身边有个男的。”

    许绿筱心里咯噔一下。

    “是你男朋友吗?”

    她正寻思要不要点头糊弄过去,就听丹丹说:“我认识他。”

    “你们怎么会在一起呢?”

    “他身体已经恢复好了吗?”

    “不是说腿……他只受了一点轻伤,就要让修君坐三年牢?”

    这一句句,简直是灵魂拷问。

    丹丹泪光盈动,无声控诉。

    许绿筱垂下视线,暗暗心惊。

    如果没见过那晚上丁宸的发病,没听见那句话,她也会如此不平。

    哪怕见过听过,以她的立场,也应该向着自己家人……

    她默默调整了下心思,然后说:“丹丹姐,你相信我吗?”

    丹丹用力点头,眼神真诚。

    “那个人的确是丁宸。”

    “有些事暂时不方便讲出来。他的伤也不是表面看起来这样简单……”

    “总之,如果你信我,就请帮我保密,不要让我家里知道。”

    ***

    心理学上说,所有负面情绪中,内疚是杀伤力最大的。

    许绿筱以为,三十万能换来释然。那样或许也值得。毕竟她以后也是“能拥有很多个二十万”的人。似乎也应该跟少爷学一学有钱人的心胸格局和思考方式了。

    可是回医院路上,她知道,又有一层新的内疚悄然升起。

    不过回去时,许绿筱已经调整好心情,或者说表情。

    若无其事地去丁宸房间——喂鱼。

    王姨笑嘻嘻捧一箱子走出来,擦肩而过时,瞥见有一盒“野山参”。

    原来丁宸在收拾东西,当然不是亲自动手。地上摆了几个大纸箱,都是别人探病时送的礼物,很多都还没拆封。

    许绿筱专心喂鱼,皱眉,“小许”怎么还是这么小?

    看来逆袭是难了。

    丁宸走过来,把一盒东西放她眼前,“给你的。”

    “什么?”巧克力,还比利时的?

    “别一次吃太多,长肉。”

    “……”

    “箱子里还有,可以拿去送你的朋友们。”

    “谢谢少爷赏赐。”

    丁宸哼一声,却没走开,侧身靠墙,随手敲一下鱼缸,小丑鱼们一哄而散。

    像个恶劣的小男孩。

    两人离得不远不近,虽然也不是头一次独处,却有着不太寻常的气氛。而且,许绿筱能闻见他身上的沐浴露气息。她知道他习惯早晚各洗一次澡。

    他穿件白色短袖t,有些修身,呼吸时腹部微微起伏,应该不是小肚子。t恤下摆露出运动裤腰的系带,光脚穿着拖鞋。明明很居家的打扮,也还算严实,却有着一种难以形容的……性~感。另外,这人的脚丫子居然都比一般人秀气,没天理。

    许绿筱一边腹诽,一边觉得自己是不是有病?

    手控也算情有可原,这算什么,恋足癖?

    她随口问:“你要出院了吗?”

    丁宸含糊嗯了一声。

    还不走。

    许绿筱只好拿出杀手锏:“少爷,你确定要把这只最大的叫king吗?而不是叫queen?”

    丁宸一脸疑惑看过来。

    “一个小丑鱼群体里,个头最大的是雌性,其他的都是雄性。”

    丁宸问:“小许也是男的?”

    “呃,也是。”

    “那就无所谓了。”

    “……可是,只有第二大的雄性,才有交~配权,另外两个是没有的。”

    丁宸饶有兴致看着她,“你又想说什么?海底总动员之豌豆少爷?”

    “……”

    脑洞怎么比她还大?

    她只是想嘲弄一下他的常识而已。

    丁宸忍笑说:“还是想和我讨论交~配问题?”

    “……”

    许绿筱败下阵来,“我走了。”

    走两步回来,拿起巧克力盒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