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话的时候, 分心注意脚下, 防止被她的高跟鞋猛踩一脚。

    毕竟脚背还青着呢。

    意外的是,这一次佳妮异常配合,还接了他的话:“其实我还有个身份……”

    她故意一顿,引来在场大多数的好奇,除了正中间手指摩挲酒杯的那位。

    “许绿筱最好的姐妹儿。”

    此言一出, 那一位也抬头, 看了她一眼。

    全场静默了一瞬,佳妮满意, 看来九姨太余威犹在。连那位“正宫范儿”都表情僵硬了一下,嗯,瞬间被打入冷宫。

    王天翼没料到她这一招, 咳嗽一声,“就是,都是一家人。”

    他赶紧拉着佳妮找了个位子坐下。

    大家又恢复原状,该干嘛干嘛。

    佳妮坐下后,还在玩味着丁少爷刚才那个眼神。

    怎么说呢,并没有被撞见奸情的慌乱,也没有见到她的惊艳,平平淡淡,仿佛只是下意识反应,因为那个名字。

    比起“盛名”,这位还算蛮低调。近距离看真人,更年轻,有种说不清的气质,矜贵,疏离,干净……她似乎有点理解小竹子为何会陷进去了。忍不住又瞟了几眼,着重看他的手,嗯还算规矩。

    其中一次对上cici的视线,还跟她眨了下眼。

    佳妮也认出这是开路虎送过她的那位。

    cici丝毫没受刚才插曲的影响,伸出两根指头捏住丁宸的衣领。

    “这件衬衣不错,不过我更喜欢你穿白的。”

    丁宸正要抬手拨开,动作顿住。

    果然,她不慌不忙继续:“沾了口红那一件,你还留着吧?”

    丁宸心下恨恨,嘴上嗯了一声。

    “今晚我要穿那件……”

    “……”

    左边的薛子慧脸都要扭曲了,努力进行表情管理,端起杯子加以掩饰。

    丁宸朝右偏下脸,低声说句:“适可而止。”

    同时也挡掉她的手。

    cici故意问:“薛小姐看起来有点拘谨,是不喜欢这种地方吗?”

    薛子慧微笑着回道:“我挺喜欢这个地方,就是不喜欢这里的个别人。”

    cici笑:“真巧,跟我一样,我也不喜欢个别人。”

    丁宸嘴角提了下。

    虽然有背景音乐,但她俩声音不低,大多数都听见,也有人忍不住笑。

    连佳妮也觉得好笑,有意思。

    王天翼喝了两杯,嚷嚷道:“有人跳舞吗,活动活动,气氛有点闷啊。”

    丁宸忽然起身,“你们玩着,我先走了。”

    二喜愣住,“少爷,蛋糕还没吃呢,马上就到。”

    “你们吃吧。”

    丁宸说走就走,薛子慧也要起身,然而cici动作更快,挎上他臂弯,“一起”。

    语气暧昧,有人吹起口哨,薛子慧落了个难堪,气得有些发抖。

    一走出包间,丁宸就甩开cici,大步走在前面。

    cici笑嘻嘻:“做戏做全套嘛。”

    “谁跟你做戏,是你自己跑来加戏。”

    丁宸喝了几杯,走到门口站定,等小路来接。

    cici站旁边,拿出烟,问:“来一支?”

    丁宸摇头。

    “其实,我现在对你没那么大兴趣了。”

    丁宸回句:“我对你从来都没兴趣。”

    “……性格这么差,嘴巴这么毒,她到底看上你哪了?”

    丁宸看了她一眼。

    cici吐着烟,“怎么了?”

    他回过脸,“没什么。”

    ***

    小路来得很及时,丁宸坐进车里,揉了揉太阳穴,靠上椅背,闭上眼。

    一路无话,直到下车前,小路开口:“丁少,生日快乐。”

    “谢谢。”丁宸语气落寞,“又老了一岁,没什么意思。”

    下车后,小路有些不自然地递过来一样东西。

    “我准备了一件小礼物。”

    丁宸诧异了下,再一看,巴掌大的四方盒子。

    还真够小,把丝带蝴蝶结显得特别的大。

    他随口问:“这是什么?”

    小路挠头,“蛋糕。”

    “你还会做蛋糕?”

    “……我妹帮我做的。”

    所以俩人联手,就做了这么小一个?

    丁宸脑子里立即浮现一幕,从东南亚潜水归来,许绿筱为了气他,拿一支棒棒糖送小路,煞有介事的,还说“很小很小,别嫌弃”。

    小路解释:“可以当夜宵,或者放冰箱,明天做早餐。”

    丁宸接过,“谢谢你,还有你妹。”

    丁宸拎着小礼物,进了电梯。

    这种叮嘱语气,节俭的习惯,感觉很熟悉。

    他随手按了楼层,出了电梯,进了房门,换过拖鞋,才意识到,走错了。

    这是原来的那一套。

    他一眼看到窗边的绿植,不远处的鱼缸,看得见的变化,看不见的回忆,空气中似乎还残存消毒水的味道,令人伤心的味道。

    再看看这份小礼物,在“扔掉、放到坏、打开看看”几个选项之间,他还是决定放冰箱。开冰箱之前,忍不住打开瞅一眼。

    愣住。

    方形盒子,蛋糕圆形,小的像块月饼,上面是一张狮子脸。可爱版的,像辛巴。用巧克力酱写的“happy birthday”绕满一圈。

    比起做大,做小做精致,反而更不容易。

    丁宸盖上盒盖,放进冷藏。

    然后发现,冷藏室还有东西,当然有钟点工打理,留下的都是尚在保质期的。他又俯身打开冷冻室,看见几盒冻馄饨,都是她包好的……

    丁宸用力关上冰箱门。

    他也懒得再上去,那边过于空旷,过于安静了。

    呆久了也觉得无聊。

    他去看了眼小丑鱼,依旧一派安然,他故意敲两下,惊扰一番。他去冲澡,对着镜子剃须时,想到那一晚,她走进来,无声抱住他……

    丁宸躺到大床上,闭上眼。

    半小时后,他坐起来,睡不着,还有点饿。

    于是去厨房,打开冰箱前,看见上面一个圣诞树磁贴,购自芬兰,他拿开一点,松手,又吸回去。他坐到餐桌前,想起她入住第一晚,给他吃从垃圾桶掏出的鱼头泡饼……

    蛋糕冰过更好吃,甜而不腻,这怎么可能是小路做出来的味道?

    因为太小,他每次都不忍心戳太多。这哪里是给豌豆少爷,分明是给拇指姑娘的。

    他吃了“小狮子”的左半边脸,剩下的放回去,如果明早还能想起,就当早餐。

    刷过牙,回到床上,还是睡不着。

    他看了眼时间,差五分十二点,又闭眼躺了会儿,摸过手机,拨出一串号码。

    早已烂熟于心。

    很快接通,两个月没听过的声音,带一点惺忪:“喂?”

    他不出声。

    “丁宸,生日快乐。”

    他还是不出声,只有呼吸声传过去。听起来像是快乐吗?

    那边问:“你还好吗?怎么还没睡?”

    他终于开口:“刚运动完,睡不着。”

    “……什么运动?”

    “多人运动。”

    那边一滞,问:“深夜广场舞吗?”

    丁宸鼻子里哼出一声,果然还是那个皮皮的许小绿。

    他翻了个身,侧卧着,把手机放在旁边,还是不说话。

    她想了想,“我给你读一段我正在看的书,好吗?”

    “……”

    纸张翻过的声音,然后是她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到谁。

    却又很清晰,一字一字传过来:“我的寓所后面有一条小河通莱茵河……走东岸时我觉得西岸的景物比东岸的美;走西岸时适得其反,东岸的景物又比西岸的美。对岸的草木房屋固然比较这边的美,但是它们又不如河里的倒影。同是一棵树,看它的正身本极平凡,看它的倒影却带有几分另一世界的色彩……”

    丁宸时而听内容,时而听她的声音。

    每天见听惯了不觉得,这样的深夜,听着格外舒服。像是莱茵河水流淌进他的心湖。

    这里,又映着谁的倒影呢?

    他问:“这是什么书?”

    “《人间至美》。”

    他不再出声,许绿筱就继续:“我平时又欢喜看烟雾朦胧的远树,大雪笼盖的世界和更深夜静的月景。本来是习见不以为奇的东西,让雾、雪、月盖上一层白纱,便见得很美丽……”

    丁宸在脑中想象着对应的画面,像是接受催眠,意识渐渐飘远。

    许绿筱注意到那边的呼吸变化,渐渐均匀,绵长。

    她轻声问:“还在听吗?”

    “丁宸,你睡了吗?”

    他含糊说句:“一起睡。”

    手机没电了,许绿筱抹了把脸,从沙发上起来去拿充电器。

    这才发现佳妮不知何时出来,坐在卧室门口地板上,满脸的泪。

    佳妮起身过来抽纸巾,擦泪擤鼻涕,然后说句:“这该死的爱情。”

    她坐过来,说:“我今天看到丁少爷了。”

    许绿筱一怔,问:“他怎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