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协的道士们从来没有见过龙虎山的隐世高人在场,还能向他们这些徒子徒孙提出这样的要求——扶灵术是道士修行的基础,是他们扶助无辜鬼魂使其恢复气力和心智的手段,杀鬼先救鬼,修道先修心,所以他们每一个都会,但要说擅长……

    一时所有人都迟疑了,他们不能保证可以抵消掉冲入花瓶娘娘魂心的道气。

    解铃还须系铃人。

    但司徒偃明此刻根本无法找回理智,他或许连自己是姓甚名谁都忘了——

    他只知道怀中人满是泪水,伤心地大哭,他怎么也哄不好,他怎么也挽留不住他的离去,他是他失而复得的珍宝啊!

    他怎么可以伤了他?

    他怎么可以……

    见状,邵然从怀中掏出了一支粗制的纸卷香烟,烟尾几道符文雕镂得阴森怪异,他对司徒偃明道:“我只有魂烟可以给他短暂增添几年功力,助他渡过这一劫,但是治标不治本,鬼魂抽多了会上瘾,要试试吗?”他一直以来修得是诛魔证心的怒目金刚,别说是救一只鬼魂,就是救人他都狗屁不通,只好用魂烟看看姜画能不能先撑住。

    姜画哭泣着,其实桃木剑的伤害已经被抵消大半,但他还是觉得心口很痛很痛,这种痛超出了魂体上的冲撞,更兼对凶恶道士的恐惧,还有布娃娃……为了保护他,碎成了漫天飞舞的棉絮,这一幕刺激得他不断哀声痛哭,“呜呜……宝宝……”

    “对不起……对不起……”

    司徒偃明不断重复着愧疚的话语,整个人仿佛被抽干了流动的血液,不知是不是回忆起当年姜画求他留住孩子的模样,心疼得几欲昏死。

    他抱着他的姜画,哪里还顾得上怀中是他最厌恶的艳鬼呢?

    只怕这一刻让他以身相殉也毫不犹豫。

    现场一片混乱,人仰马翻的事故第一现场,张海生冷汗淋漓绞尽脑汁地回忆着几十年不曾用过的扶灵术,这时,一个女孩的清灵嗓音忽然异常坚定地响起,“魂烟副作用太大,还是让我试试吧!”

    张海生眼前一亮,是张静妮,他最关照的小徒孙!

    初生牛犊不怕虎,只有女孩不理解大家为什么犹豫着不敢上前施救,扶灵术除了咒语啰嗦冗长了些,难道不是最基础的法术吗?她不讨厌花瓶娘娘,所以一定会竭尽全力。

    于是她凑近了在惶恐中溺毙的司徒偃明,手心凝聚微弱荧光,默念法咒,推向姜画的心口,一点一滴修补青年魂体上的裂痕。

    原来爆裂如岩浆的道气也可以变得滋润如甘泉,渗透进鬼魂每一寸皲裂的皮肤,犹如树根扎透干涸的沙砾,姜画顿时感觉到一阵清凉冲入体内,慢慢将如烈火焚烧的劲道悉数化解,充盈浸润他的魂魄,使得他被打伤的魂体得以渐渐凝实,不再若隐若现地透明。

    这朵被践踏得千疮百孔的夜百合,终究还是坚强地重新舒展枝叶。

    司徒偃明眼中满是血丝,通红可怖,指尖擦去怀中人唇角的血渍,动作小心轻柔得仿佛在挽留一片易逝的雪花。

    扶灵术不断的滋养下,姜画意识变得模糊,眼睫毛湿哒哒地上下打架,锥心的记忆好像转瞬散了,像一个醒来就会忘记的梦,终于止住哭声,沉沉在男人怀中睡去。

    跪坐在一旁的女孩张静妮放下施术的手,转头小声对张海生道:“应该已经没事了……”

    所有人都松下了高高悬着的心,好险好险,不然司徒偃明发起疯来可能没人制得住,到时候就只有一同陪葬的下场。

    张海生暗地里抹了冷汗,赞许地点点头,简直觉得面前的这个小徒孙胆识过人、前途无量,“不错,我记得你一向擅长这些。”

    张静妮羞怯地笑了一下,想了想道:“我觉得他先前并没有想要伤害我。”

    因为同样受到固本扶灵术的影响,司徒偃明好半晌混沌的思绪也有了一些清明,这才发现自己浑身僵直,跪在冰凉水泥地上的膝盖几乎在直起的一瞬间疼痛难当,他面色青白,身形摇晃,但又将怀中的青年抱得很紧,邵然想要帮忙搀扶也被推开了,毕竟青年是一只鬼,轻得很,他自己可以。

    为什么青年会是他最憎恶的艳鬼呢?

    难怪他这几百年间一直找不到他……

    男人想哭又想笑……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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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06章 花瓶娘娘六

    “招魂袋……”他像是意识到了什么,接着喃喃道。

    邵然见他还能行动,脑筋也会转了,就心领神会地对张海生嘱咐,“用一个招魂袋,看看还能不能把刚才打碎的布娃娃散魂招回来,以花瓶娘娘目前的精神状况,恐怕不能任由那个娃娃消失。”

    “多谢。”司徒偃明的声音嘶哑得就像磋磨许久的砂纸,孤直的脊梁似也有些低垂了,脚下姜画拖长的衣摆被风拂动,他像是惶然间捧住了一朵随时会凋零的花朵,害怕却又不愿放手。

    天地间,周围所有人都变得模糊,他又成为了那个怀抱青年破败不堪身躯的存在。

    凌晨四点五十七分,熹微的光藏在云层之后,已经使得天色远离昏暗,特殊刑侦司的别墅小楼沐浴在一片祥和中,屋顶亲吻灰朦朦鱼肚般的云层。

    花瓶娘娘被带回了特殊刑侦司,道协的人软手软脚脑壳发懵地散了,改日再来等案情调查的结果,哦,或许比起案情,还是司徒先生的绯闻更让人焦心。

    司徒偃明坐在羁押姜画的房间门外抽烟,掉了一地烟尾,张海生和他说话,他无动于衷,没办法,张海生也唏嘘着走了。

    那个矜贵的上位者一夜之间变成了彷徨的野狗,头顶愁云都能够挤出水来。

    爱情真是令人迷惑jg

    走廊上的声控灯明明灭灭,伴随着几次沙哑的咳嗽,男人捂住发红的眼睛,扔掉烟尾,发出抑制不住的痛苦哀泣,他怎么也没想到……他找了姜画那么多年,每一次转世都继承着曾经的记忆,只盼能够与姜画再次重逢,结果最后却发现姜画根本没有投胎,为了能够逃离他,躲着他,甘愿做无根漂浮的绿萍,游荡在这个冰冷的世间。

    他就那么恨他吗……

    恨到宁愿生生世世永隔黄泉,不复相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