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来没有人给他供奉过除水云香之外的食物,所以客厅里那碟精致得仿佛刻花一般的蛋糕,他咽了好几次口水,却没想过会属于自己。

    “我真的可以吃吗?”

    这一句话简直快要了对面男人的命。

    姜画窝在沙发里张口咬住男人送到嘴边的蛋糕时,简直不敢相信自己还能拥有这样的待遇。

    男人端着细骨瓷的碟盘,面色淡然温和,如晴日峰峦的眉目敛着柔软又温曦的光彩,那是无法言述的满足,将甜甜的食物均匀地涂抹上巧克力酱,一口一口喂到他嘴边。

    姜画十分不知所措,双手紧紧抓着男人的衣袖,脸颊鼓得像只小仓鼠,难得的口腹滋味美得他闭目叹息。

    虽然对于鬼魂而言,吃下的只是食物蕴藏的精气,但男人毫不吝啬,耐心地喂了他点心,随后又端来切好的杂色水果,“你喜欢黑森林蛋糕吗?剩下的一半明天再吃吧。”

    姜画不停点头,嘴角满是奶油,有些羞怯道:“我想把另一半蛋糕留给宝宝,我们平日里没有什么钱,所以买不起,它还没尝过呢!”

    又是这样傻里傻气令人心酸的回话。

    司徒偃明给他拿手绢擦嘴角的动作停在中途,声音略有些低沉道:“你很在乎它,它是你收养的孩子吗?”

    他话还未完,姜画就不假思索打断道:“当然不是的呀!它是我的宝贝!我亲生哒!”

    司徒偃明一愣。

    他知道这绝不可能……

    因为所谓的“宝宝”,只是一个根本不能够出生的“死胎”,被姜画养在肚子里,吸干了他的精血,耗尽了他全部的爱意和生命……

    男人心底泛寒,如坐冰窖,尽管心里明白布娃娃绝对另有一番身世,但闻言瞬间男人还是被牵痛了敏感的神经,有一种血管被剥离的错觉,他转过半张脸,不让身边人看出端倪,半晌才缓过心口的闷痛道:“除了孩子,你还记得自己的过去吗?比如说……你生前,和宝宝的……父亲……”

    “那是谁?过去的事情实在太久,我记不清了……”姜画茫然了片刻,随后满不在乎地砸吧嘴道:“不过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一直记得自己最珍视的宝物!”

    他露出了一个非常满足的笑容。

    男人的手却一抖,瓷碗不小心掉落在地,切好的水果登时摔得四碎,红心火龙果染得地板黏黏腻腻,颜色乱七八糟,像极了血块。

    “啊!好可惜。”勤俭持家的姜画惊呼,心疼得脸都皱了。

    司徒偃明站起身道:“我重新给你切。”

    话音落下,他径直快步出了房间,颤着在怀中摸不出一包烟,最后只能双手杵在厨房的料理台前,肩膀发抖,一边深深地吸气,一边安慰自己——魂魄在长久的漂泊中慢慢忘却往昔的一切很正常,因为对于姜画来说,曾经从他这里得到的戏弄和痛苦远远大于喜悦,所以没有太多值得留恋。

    这其实很好。

    只有他——

    时常对往日的所作所为感到浸入骨髓的痛苦和后悔。

    第10章 花瓶娘娘十

    每一次轮回转世,十八岁后都会苏醒刻骨铭心的记忆,使得他依然独自煎熬在漫漫寻找中。

    他也想过放弃这样的自我折磨,可是生命流逝时,他又牵挂着根本放不下,那个惊艳了他岁月的人啊。

    等到风和烟头都渐渐凉透,他收拾情绪重新进屋,姜画已经迫不及待等了许久,见他双手空空,眨巴着眼睛道:“啊?果子呢?”

    司徒偃明笑了笑,“除了果子,还有今天的晚餐,不过需要你回答我几个问题。”

    姜画正襟危坐,知道自己的食物不是白吃的,“你说。”

    一人一鬼在沙发上针对李老头组织的案情谈了许久,当然多半是司徒偃明问,姜画努力地回忆细节。

    他身为从犯,又带着布娃娃这个杀器,李老头通过租赁他策划了四起杀人案,其中有两起布娃娃都背了血债:京城古玩协会的罗副会长,正是在火宅发生前死于恐惧导致的心梗,大厦房间内灭火的喷头是孙茂宾要求破坏的。

    而流量明星陆泉,为了逼迫同期具有竞争关系的秦格,命令姜画和布娃娃等在秦格下戏回酒店的必经之路上,接连几天阴气森森地质问秦姓演员为何要害自己父母惨死,使得从小父母双亡的秦格心气郁结,多日积劳和抑郁症发作后因恰巧无人看护不幸药品过量中毒身亡,虽然路泉最后也遭到了恶鬼缠身的下场,但总归每一次事件中都出现了姜画的身影。

    作为坦白的条件,姜画乞求司徒偃明保护布娃娃,留住它的性命。

    司徒偃明将案情记录在册,碳素笔尖走势潦草,字如隽劲游龙,划出沙沙声响,“你跟着李老头多少时间了?”

    姜画掰着手指算了好一会儿,把自己算得两眼冒星,“六年吧,不过最近一年他功力大涨,才舍得用最好的水云香供奉我……哼!小气鬼!”

    青年嘟囔着,一双漂亮长腿在边上摇来晃去,肤色白得晃眼,质感像是最丝滑的牛奶。

    司徒偃明偏了偏头,不敢多看,“那在李老头之前呢?”

    姜画顿住,当即警惕摇头道:“没……没有了!”他的眼神躲闪,手在膝盖上紧张地握成拳,低着头的瑟缩模样一看就是在说谎。

    男人察觉异常,心如沉入幽深湖底,但也没有着急令姜画开口,厨房里传来烤箱叮咚的声音,他放下笔录起身道:“先吃饭。”

    姜画独自在外游荡几百年,有一些秘密不愿别人知道很正常,尽管强烈的占有欲快要把他折磨疯了,他不禁想象着一只正常艳鬼的生存模式,或许某年某月的某一日,他爱到不能自拔的这个人会睡在某个陌生男人的床上……

    把沉入欲海的表情展露给别人……

    他有多痛恨艳鬼这样的存在,就有多害怕碰触姜画鬼生的全部。

    不可以……

    不可以……不可以失态……

    他必须要忍耐,在姜画完全交付信任前,至少他不可以嫉妒,不可以表现出对姜画所有过往供奉者的探知欲。

    只要姜画在他的身边,那么所有的故事都还来得及重建。

    “抓到”姜画后,因为案子顺利告破,李老头唆使他人犯罪,情节恶劣,被特殊刑侦司直接判罚,废除道体,移交精怪协会关押坐牢。布娃娃血债累累,目前已经魂飞魄散,不需要再行刑。姜画作为从犯,念在其灵智有失,非主观作恶,又是居无定所的孤魂野鬼,无精怪协会出示合法身份证件,只能由道协最高荣誉会长﹑龙虎山张家外姓首席司徒偃明出面担保,负监管之职,料理后事,合法超度前需定期去往精怪协会及特殊刑侦司备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