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衔九的东西没有全拿走,至少那盆雏菊就不好带。

    姜之栩在阳台上给那丛雏菊浇水时,忽然也开始思考关于青春的问题。

    想来想去,她终于肯定,她的青春是在高三才开始的。

    某个霞光万丈的黄昏,看到他抽着烟从连廊走过,随意的瞥了她一眼,她的青春才被摁下开始键。

    很稀松平常对么。

    的确没有惊心动魄的情节,但对于姜之栩来说,却有种宿命感在指引。

    世界上只有那一个王子能吻醒沉睡的公主。

    也只有唯一的那个公主能把野兽变成王子。

    李衔九发消息给她。

    是一张莱城去往上海的车票,定在6月12号。

    从上海回来,就能去海上了。

    姜之栩心里的雀跃藏也藏不住,尽管成绩还没有发下来,她却好像提前触碰到了清晰而明朗的未来。

    -

    高三最后的冲刺期,整天坐着刷题,坐的腰疼屁股疼,还得想着戒烟,没他妈一天过得爽。

    考完之后李衔九没去王信家,而是去超市买了些吃的,又去便宜的小宾馆开了个单间,反正没人管,他在里头吃了睡,睡了吃,连着三天没出门。最后宾馆老板差点报警,以为他吸毒来着。

    睡了三天总算缓过来了,他到理发店刮了胡子理了发,神清气爽的去上海见李青云。

    他们母子快一年没有见面,这次李衔九来沪,李青云特意请了假来虹桥高铁站接他。

    出了出站口走了许久,在去坐出租车的方向,两个张望的人,视线才对上。

    李青云问:“路上还好吧。”

    李衔九说:“坐高铁还能有什么不好的?”

    李青云白他一眼:“你这性子随谁啊。”

    李衔九笑:“谁生的随谁。”

    李青云只能摇头,说:“随你爹!”

    李青云出来不能耽搁太久,两个人边说了话,边去打车。

    一年的时间,李衔九从未成年跨向成年,可无论是身高还是外形都没有什么变化。李青云就不一样了,她本来就微胖,人到中年之后,身体呈现各种亚健康,李衔九劝她减肥,她减不下来,这一年反而更胖了。

    李衔九问:“现在还没戒酒吧?”

    李青云含糊其辞:“我没断过药。”

    李衔九气笑了:“你以为你喝一口酒,再吃一片药,疗效和副作用能互相抵消?”

    李青云叹气:“我压力大啊,拉扯你容易吗,伺候老太太容易吗,不喝酒,真是要死了,还不如死了……”

    又来。

    每次都是这样一句话。

    李青云又笑:“你别光说我,你烟瘾小?”

    李衔九冷哼:“我戒了你就能戒?”

    李青云一顿,看着儿子那表情,她半天没敢回话:“你……真戒了?”

    李衔九不说话,好整以暇看着她。

    李青云顾左右而言他:“戒了好,光抽烟得多花多少钱。”

    李衔九默然不语,心想再聊下去,他就要发火了。

    车子又开了五分钟。

    等红绿灯的时候,有人打电话给李青云。

    李青云看了眼手机接起来,笑眯眯喊了声:“王律师,怎么了。”

    那边说了什么。

    李青云脸色大变,紧握着手机,眼睛茫然失去焦点,话都说不利索:“我的天呐……好,好…早知道我就不该出这趟门!唉唉,我马上回去……”

    挂了电话,李青云早已经吓得满色苍白满脸是汗,哆嗦着嘴唇看了李衔九一眼:“老太太没了……”

    李衔九心一凛。

    李青云又说:“我不陪你去酒店了,你在路边下吧,等我去看看什么情况,再来找你。”

    李衔九就这样在路边下了车。

    马路上的车倏忽而过,像一道道疾风,也像无数人骤然转变的人生。

    过了一个小时,李青云打电话来,声音哑了:“我走之前把老太太擦好身,喂好饭,换好衣服,王律师特满意,什么都不用问,在她旁边打电脑处理工作就行,没一会儿老太太睡着了,等王律师关上电脑,再看,老太太没气了,就这么两个小时不到的功夫。”

    李衔九又问:“那边怎么说?”

    “等葬礼结束我就收拾东西离开。”李青云叹气,“你说以后上哪去找工资这么高的工作。”

    “以后的事,以后再打算吧。”李衔九说。

    李青云嗯了一声:“老太太瘫了这么多年了,她走了,她自己解脱,这一家子人也解脱了。”

    伤心是一时的,如释重负的感觉才是永久的。

    沉重的是生命,残忍的才是人生。

    李衔九明白,他说:“你这两天在那边帮忙就行,我随便逛逛,你不用操心。”

    李青云又能说什么:“好,我也顾不上你了,忙的我头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