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过了不多久,施云就过世了,有人说他是肿瘤,也有人说是心肌梗塞。

    葬礼上来了很多人,劝施家父母要节哀顺变。

    施家只有一个孩子——私生子有没有说不准,反正正正经经放在家里从小养到大的,就这么一个。

    施云的父母出奇的平静。

    嘴上说的是,孩子身体其实早就不行了,一直在积极治疗,因为不想影响企业发展,所以也没让学正经商科,直接放他去学自己想学的艺术类了,去年一入冬,就已经病到需要卧床静养了。

    “是舍不得孩子,可是实在留不住。”

    这么多年治下来,心里也已经很清楚会是什么结果了。

    无比合情合理的一套说辞。

    资本家可能没有感情,但是资本家一般都有小孩,所以在这种问题上乱说,也确实没必要。

    大家只权当他们已经伤心到麻木了。

    江湖上毕竟都混到这个位置了,几个死人总归是见过的。

    不是没有人纳闷,不过大家都注意到了,曲家一个人都没来,连送的花都敷衍到有点下死人面子的意思。

    宋予扬记得,大概是施云病最重的那会吧,曲十安还在精神病院住着。

    他手腕受伤固定的钢钉那会取出来了好久,也没恢复到原样,还有外伤性单耳耳聋。

    他就待在离上海音乐学院最近的上海精神卫生中心里,日复一日做着自己可以做的康复训练。

    因为医生能做的,已经都做了。

    宋予扬旷课去看曲十安,想怎么样得进到病房探查探查,结果上海精神卫生中心未成年想进还得家长陪同。

    妈的,就他爸妈自从他被曲家送回来之后那个神经兮兮的状态,但凡他敢说觉得自己需要精神上的一些帮助,他爸绝对首当其冲给他报个几个疗程的ct,顺带让他直接精神病院常驻。

    宋家和曲家施家有所不同,从不出什么要面子的痴情种,缺什么都不缺小孩。

    他在后来的无数次反复琢磨中不断猜测施云到底是有什么狗毛病——宋家的手还没有长到可以什么都去探查。

    他首先排除了肿瘤。

    上海肿瘤医院就在东安路上,离上海精神卫生中心近得离谱,哪怕不是这家,瑞金医院也离得不是太远,瑞金的精神科也还可以。

    以曲十安对施云的濡慕,不可能不会跟着人到处跑,连提起也没有。

    要么就是曲十安早就知道施云挺不过多久了,要么就是他根本很清楚施云在哪里,是什么病,情况怎么样。

    可是曲十安到现在为止,如果不是他提起,从没有说起过施云。

    再后来曲十安的身体也很差,主要是心脏,还做过两场大手术,他被看着在家里读死书,根本出不去,只能用座机给他打电话。

    最搞笑的是他根本不知道说什么好。

    曲十安接电话的声音哑哑的,可能是没怎么喝水,但是他自己的解释,是太久没有说过话了,还礼貌疏离地添上了一句请他见谅。

    宋小少爷也不管会不会被家里人发现了,鼻子一酸,就开始替曲十安委屈。

    “安安,做手术醒了麻药是不是很疼?”

    电话对面的轻笑声飘出来,说着否认的话。

    曲十安说,还是那片烫伤和打钢钉最痛。

    钢钉的事情被无声略过。

    关于烫伤,则是手腕上面一些,无意之间溅到的,竟然最深刻。大片的烫伤一开始那几天就像是被随意泼在白墙上的,劣质而粗糙的油漆,不断溢出涎液,极其恶心。

    宋予扬知道曲十安的所有伤是怎么回事,他那时看得想哭,但是又怕哭了被犯罪分子又是一顿暴打。

    受伤的是曲十安的手,是曲十安的手腕,是曲十安的耳朵,是曲十安差一点就能得到的梦想。

    十几岁的曲十安,永远温温柔柔地笑着,没什么大志向,但是很关照别人的情绪。

    宋予扬连泪也不敢多流。

    不仅如此,他还憋着一口气,只为了不出声。

    那天晚上,他梦到长大之后娶到了曲十安。

    他竟然在梦里都不会打牌,只是在为爱人洗牌。

    曲十安一顿乱夸,说他这个架势至少看起来真他妈是个老手,反正一堆不太礼貌的风月场上的屁话吧。

    他不知道为什么,觉得一下有点扫兴。觉得自己不像是来陪曲十安打牌的,搞得好像是曲十安来嫖自己一样。

    他甚至在暗暗地想:我发牌一直都是这个样子啊。牌桌上那三瓜俩枣的进账,够我干点啥,干你吗?

    可是他什么都没有说,只是沉默地洗着牌,心里难过却没有立场开口。

    过了好久好久曲十安才出院。

    出院的曲十安和被绑架之前的曲十安判若两人,除去许久不见阳光的苍白,还有蒙着一层雾的笑容。

    他的笑容还是那样轻易就可以出现,可是里面好像再也没有过真实的快乐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