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后的人身体烫的惊人,她撑坐起来,锦衾从身上滑落,才注意到顾长於将榻上唯一的薄被给她裹了个严实,他自己倒是一点被子没沾上。

    她的动静不小,也没有吵醒他,他的眉心紧蹙似在梦魇,脸上浮着两抹不正常的红晕。

    顾时宁探过身,手背覆在他的额头,温度滚烫。

    冰凉柔软的触感传来,他蓦地抬起手,压住贴在他额上的小手,攥住收紧。

    睡梦中他的声音低低沉沉,不太真切,但还是能听出他说的是什么。

    他说:“宁宁,不要走。”

    虚弱低喃的话语似哀求,像是一把锉刀使她心中没来由一阵钝痛。

    他的脸隐匿在阴影里,阳光触不及的地方,显得格外孤独落寞,若不是他身上明黄的蟒袍提醒,她差点忘了,他还是那个统九州,控六合的帝王。

    ·

    顾钰衡一大早就听闻皇帝已经醒了的消息,再也受不了朝臣们的吵闹不休,一定要把这烂摊子甩手还给顾长於。

    怀里捂着被他藏得严严实实,从未见光的遗诏,不及宫人禀报,就冲进了天子寝宫。

    所过之处,没人敢拦这位混世的大将军。

    顾钰衡推门进殿,入目就是他的阿姐鬓发披散,只着一件中衣半坐在小榻上,她的衣襟领口松散歪斜,一脸震惊望向他。

    来不及抽回的手被同样躺在榻上的男人紧紧压着。

    顾钰衡脸上的震惊不逊于他姐,磕磕绊绊地问:“你、你们——”

    顾时宁没想到顾钰衡会突然冲进来,下意识想要抽回手解释,不想却被他禁锢的更紧。

    他拉着她的手贴向唇畔轻吻,迷迷糊糊地说:“别闹,折腾了一晚上,让我睡会。”

    殿内一片寂静尴尬之中,这一声暧昧的低喃轻语显得格外清晰。

    顾钰衡惊得下巴落在了地上。

    他都看见了什么!

    他都听见了什么!?

    虽然他还是个单纯的男孩子,但不代表看不出来发什么了什么。

    他不同意!

    就算顾长於救过他的命,也不同意!

    这个阴险诡谲,心机深沉的男人,怎么配得上他阿姐。

    顾时宁被他拉着十指相扣,挣脱不开,只能扯了扯嘴角,十分没有说服力的解释,“我们什么事也没发生,真的!”

    反倒像是欲盖弥彰。

    顾钰衡大脑自动屏蔽小榻上姿势暧昧的两人,点点头,“好的好的。”

    阿姐说没有就没有,一定是顾长於这逼耍的流氓!

    顾时宁的手贴在他的脸上,难以忽视他滚烫的体温,转头对顾钰衡说:“他发烧了,你替我去内室取一床被子出来吧。”

    顾钰衡机械地应声,迈着僵硬的步子去了内室。

    内室里光线通透敞亮,明黄的御床上,锦衾凌乱满是褶皱。

    床单上沾染一小滩已经干涸的血迹醒目刺眼...

    哐当一声。

    内室里桌椅撞翻倒地的声音。

    顾时宁不知道他发生了什么,只见好半天,顾钰衡才从里屋出来,怀里抱着一床锦被,脸上五颜六色,抿着唇欲言又止。

    “你刚在里面折腾什么呢?”

    “没、没什么。”顾钰衡躲开了阿姐的视线,扯出一抹笑意,比哭还难看。

    生米都已经煮成熟饭。

    他不同意也得同意了。

    顾钰横抱着被子忿忿地看了一眼烧得神志不清,面色潮红的人。

    活该!

    真是气死他了,要是他爹还在,看不打断顾长於的三条腿!

    他手里捏着遗诏,思绪不知道想飘到了哪里,忍不住盘算现在当皇帝还来得及吗?

    阿姐是想要当长公主,还是当皇后?

    顾时宁盯着他变幻的神情,觉得莫名其妙,默默给顾长於掖好被子,抬头问他,“你有事吗?”

    顾钰衡愣了愣,这才想起他的正事。

    他心虚地摇了摇头,“没有。”

    还是等狗皇帝醒了再说吧,顾钰衡逃似的出了寝殿,心情极为复杂,转头去了他爹坟前哭。

    临走之前不忘塞给顾时宁一封信,“苏邈给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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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六十四章

    顾时宁一手拿着信,一手被顾长於攥着,艰难地抽出握住她的大手,没有立刻去拆信,而是随手放在一旁。

    她起身出殿外吩咐宫人打水来,又让小厨房煎药时减去几味药,又多添了几味退烧的药。

    宫女弄了半天弄不明白,顾时宁索性站在一边看她煎药。

    等她端着煎好的汤药回来时,不想榻上的人已经转醒,斜斜地靠在窗边,脸色还有些苍白,低垂着头,手里拈着展开的白色信纸,黑尾翎般的眼睫盖住了他幽深的瞳眸。

    听见响动,他抬眸看向她,从容不迫地解释:“抱歉,我以为是你留给我的信,不小心就看了。”

    信封上没有署名,他醒来时不见她人,只见一封信,便拆开看了。

    没想到是苏邈写给她的信。

    顾时宁摇摇头,“没关系。”

    她接过他递来的薄纸,信里简简单单几句话,约她傍晚在丰乐楼见面,随附一条出宫的行动线,安排缜密,处处有人接应,倒像是专门为了帮她逃跑而准备的。

    拿信的手微微颤抖,她不知道顾长於看到这封信的时候会怎么想,会不会又将她困起来,会不会迁怒为难苏邈。

    脚踝处镂金环扣的触感冰凉,顾时宁低下头,不敢看他。

    顾长於一言不发,面沉似水,将她脸上的惧怕看在眼里,拽过她的胳膊,将她拉上小榻。

    她被他抱在怀里,小小的身子忍不住发抖。

    “怕什么?我又不会吃了你。”他的声音淡淡,捏着她的下巴,将她的脸抬起和他对视,漆黑的眸子看不出情绪。

    她仰着头,怯怯地说:“我没想走,我不知道这封信里写的是这个——”

    她原以为,信里写的是苏邈给她的决裂书,毕竟当时的确他亲眼所见,是她的匕首架在苏昭昭的脖子上。

    没想到即使这样,苏邈还在想帮她。

    若是知道,她不会那么不小心。

    眼角不由自主滑下一滴泪。

    他盯着她干净莹润的眼眸,温热的指腹拭去她脸上的泪,低沉缓缓道:“怎么,被他感动了?”

    顾时宁下意识摇头,不敢承认。

    大手扣住她的右手手腕,轻轻一捏,“这么快就忘了被他折断的手,你和苏邈,当真是感情深得很。”

    腕处传来一阵刺痛,苏邈上次为了救苏昭昭,情急之下出手极重,折了她的手。

    后来她一声不吭,自己将骨接了回去,原以为没人看得出来,也不知道顾长於是如何得知,明明那时他甚至都不在场。

    顾时宁抿着唇没有反驳。

    这些年,苏邈救过她许多次,她还没有没良心到因为这件事就抹杀了他对自己的好。

    始终都是她欠苏邈的多。

    顾长於知她是默认。

    半晌,他轻呵一声,像是在自嘲,很快松开了禁锢她的手,“不必如此大费周章,若你要出宫,没人会拦你。”

    说完他起身往内室走。

    顾时宁有些意外,怔怔地看向他的背影,下意识拉住他明黄冕服的下摆。

    “你药还没喝。”

    解释的话不晓得对他说,倒是说了句无关紧要的话。

    顾长於不看她,只沉默地端起桌旁已经微凉的汤药,一饮而尽,眉头不曾皱一下。

    内室的门被阖上,将她隔绝在外。

    顾时宁揪着衣裙不知所措,他是生气了吗?

    .

    到了傍晚出宫时,果然没人拦她。

    马车就在一旁候着,直接将她送出了宫,在丰乐楼前停下。

    她踩着杌凳下了马车,驾车的男子对她拱手行礼。

    顾时宁认得他,是顾长於身边的影卫。

    他面色平静地道:“姑娘,主子说了,宫门辰时落锁,您若有事耽搁了,便不必再回来。”

    顾时宁蓦地抬起头朝他看去,眼里满是震惊。

    他这是什么意思?

    影卫深深看她一眼,消失在华灯初上的闹市中。

    丰乐楼还和过去一样,雅阁里坐满了锦衣华服的贵族子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