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到许流深抬眼打量,近前是十几个黑衣人,个顶个精神抖擞气势凌厉,打眼一看就是习武之人。

    “这是哪儿?”她疑惑道,这群人哪里看着都没个打猎的样子。

    叶枢单手捧着她的脸转回来,在她腮边蜻蜓点水似的烙下个吻。

    他骨节分明的手凌空一挥,从黑衣人的两旁燃起火把,一把接一把的腾起旺火,在郊野墨色般的暗夜里,染出两道光带,通向更黑更远、看不到尽头的天边。

    “他,他们是……”她瞠目结舌看着这一切。

    此时,为首的黑衣人率先单膝跪地,“属下参见九王爷、九王妃!”

    后面齐声雄浑的重复了这句。

    起码几千人在齐声高呼,声音齐整直冲云霄,她甚至担心这声音会否传到皇宫里去。

    他在耳边沉声开口,口吻赤诚坦率。

    “阿深,这是我的领地,准备好认识完完整整的我了吗?”

    许流深呆望着叶枢,一句也说不出,由着他一把揽进怀里,跟着他检阅部队似的向前走去。

    到了营帐里,已经有几人等在那里,除了同辛,还有一个熟面孔。

    “红绣见过太子妃,哦不,九王妃,叫您误会了,还望恕罪。”

    她已换上一副精干打扮,洗净脂粉卸去钗环,腰间还别着一把短刃。

    红绣?

    许流深皱起了眉头。

    “她是我安在京城的暗线,合欢楼那处,是日常接头的地点,这几位都是我手下的得力干将。”叶枢指了指。

    “我们清白的很,但总是去找红绣,为了不被怀疑,只能……孟浪一些。”

    “那我替她赎身岂不是……帮了倒忙?”她回过神来。

    在场几人都笑了。

    “启禀王妃,算是吧,”红绣笑道,“见王爷拦下您一路奔着城外去了,属下只好快马加鞭,赶在你们先头回来安排,不然叫您跟殿下生了嫌隙,那可就是大罪过了。”

    “我……”她舌头打结,不知道该说什么,一路上自己别扭了半天,可真矫情。

    “这是殿下最机密的地方,除了我们这些跟随他几年的亲信之外,没人来得了这秘密大营,王爷带您来了,便是将您当作最信任、最重要的人了,可千万别再同王爷置气了。”红绣讨饶道。

    许流深面露尴尬,叶枢牵起她的手笑道,“无妨,合欢楼这处已经引人注意了,撤了便撤了吧,你没有当场大闹,已经做的很好了。”

    他摆摆手,众人退出营外。

    “原打算过些日子来,带着你一起,今日正巧赶上这乌龙,也是意料之外。”他笑着捏捏她的下巴,“不气了就好,我这一道,堵心着呢。”

    三更半夜的,没法带她去看全貌,叶枢便大概说了说这里的情况,“来都来了,索性住三两日,白天再带你去看看。”

    “……你意思是,这里是你的秘密练兵营地?”许流深捧着热气翻滚的姜汤问。

    “是。”

    “以前说去西郊打猎,也都是来练兵?”

    “是,不过有时也会余个半日猎点什么回去。”

    “所以你一直在扮猪吃老虎?”

    “……可以这么说。”

    “为了……夺权?”她犹疑道。

    “并不。”叶枢终于给出来个否定答案。

    难怪,许流深这才发觉,自打来了这里,大家都没唤他太子殿下,而是九王爷。

    他始终只想做他的九王爷。

    “恰恰相反,我根本就不想做这太子,也不稀罕做皇帝,所以当时这太子之位和你被硬塞过来时,我才百般抗拒,不能忤逆父皇母后,便只能把气都撒在你那里了。”他越说声音越低。

    “我那时不知会有这么一天,和你纠缠在一起,又庆幸,又后怕。”他自嘲的笑笑。

    “庆幸什么?怕什么?”

    “你真的是因为不愿理朝政才不想做太子?那又为何要在这里秘密设了个大营?”

    “问题有点多,我一个个说。我庆幸的是稀里糊涂做了这太子,才有了你,而只要一想到,你娇声叫着别人夫君,为了别人吃醋,就会后怕。”

    “我什么时候吃醋了。”许流深心虚别开脸。

    “那你为何去而复返,替那红绣赎身,还同我别扭了一路?”他转到她面前,“是谁说过,她看上的,就容不得旁人惦记?”

    许流深被他问得眼一热,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来。

    “容不得又能怎样?”

    就算红绣这是场误会,以后呢?别人呢?

    她极少露出无奈的表情,旁的事,她总能气定神闲胸有成竹一脸算计,可轮到这事,她低垂着眼竭力克制,不愿承认自己想要……独占。

    这幅样子叫某人心疼的张手将人拥进怀里。

    她能听到那胸腔里有力的跳动,她也知道自己在那里有很重要的一席之地,但她不敢肖想能在那里开疆扩土,封锁全境。

    她也不能这么做。

    所以容不得,又能怎样?

    他的声音通过空气和胸腔的震动一并传来。

    “容不得,就不容别人了。”

    许流深一怔,什么意思?

    叶枢抱起她走到火盆旁边坐下,将她放在腿上,又把自己的姜汤塞进她的手里,“你不是还想知道,我为何不愿做这个太子么。”

    他的视线越过她落在虚空,“因为我母亲临终前,叮嘱我的最后一件事,就是不要做太子,不要争皇位。”

    什么?

    “是真的,”他把头靠向她,“我母亲,我不愿意叫她母妃,因为我知道,她宁愿只做那落难书生的妻子,也不愿做这天子宠妃。”

    “我母亲为了我,和那点遥不可及的幻想,在深宫里熬了十年,所有心力消耗殆尽,油尽灯枯。”

    “她只想我以后能一心一意与心爱之人一生一世,活成她奢望的模样,至于荣华富贵、死后追封什么的,于她而言什么都不是。”

    许流深轻轻擦了擦他的眼角。

    “最后那段日子,父皇整日整日在她病榻前守着,替她宽心,说要立我为太子,叫她好好活着,看我荣登大宝,母亲似是有所感应,找了个机会叮嘱我千万不要做太子,不要再被困在这深宫之中,万千环绕却仍是孤身一人。最后回光返照之时,她硬撑着起来给父皇磕了三个头,替我求了一枚免死金牌。”

    许流深终于是没忍住落了泪。

    “我母亲要的从来简单,可也没能如愿,上回带了你去母亲安眠之处,我告诉她,”他抬手覆上她的后脑,同她额头相抵,

    “我告诉母亲,父皇没能给她的,我想要给你。”

    “以前没有别人,以后也不会有,完完整整的我,都是你一人的。”

    “记住了吗?”

    许流深心里轰的一声,像是被击中了最柔软的地方。

    她感动的无法自持,却又觉得……沉重。

    “可是我……”她吸了下鼻子,眼眶泛红,几乎想要脱口说出些什么。

    “不重要,不重要,”他摇着头说,“别的什么都不重要,没有子嗣也没关系。”

    “江山万里,不如你。”

    心知他会错了意。

    她闭上眼,埋首在他肩膀,不多时就将他衣衫打湿了一小片。

    她动摇了。

    她惹出的口业,不该扰乱至亲的轨迹。

    若是……只送爸妈、哥哥嫂子他们回去呢?

    心里又有个小声音隐隐在说,

    ——那你可就永远都见不到他们了。

    好像生吞了一团头发,又乱又扎,取不出咽不下。

    “别怕,别怕。”他抚着她的背,“这里很安全,没有宫里那些乌糟事儿。”

    许流深闭了闭眼,又有了疑惑。

    “既然不想争权,为什么还要设下这秘密大营呢?”

    叶枢并不意外她问,也没打算瞒。

    “因为我偶然发现,母亲当年的死,是人为。”

    作者有话要说:嗯我确实是想到了春风十里不如你……

    ☆、流萤

    晏贵妃薨逝那年,叶枢才十岁。

    他已经大概知道死是什么概念了。

    有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因为晏卿这病拖了太久。

    原本被御医归结为她心里郁结难解,后来却得知当年一直有人在她的补汤中加入慢性毒物,不会马上致命,只会丝丝缕缕渗入肌理,待到身体出现不适时,已经回天乏术,纵然停了那慢性毒物,她的身子也早就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