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问叶枢,“小九,你说的‘同病相怜’,是什么意思。”

    叶枢就将十多年前偷听到的那场谈话内容一字不错的说给他听,当年正是皇后嫉恨晏贵妃,派人在她的补汤中下药,亏空她的身子,还放大她的情绪,造成个“晏贵妃郁郁而终”的假象。

    “她们早就停了药,反正母妃身子已经垮掉,查也查不出。”

    “为何不告诉父皇?”

    “我只有十岁,谁能信我的话?何况皇后早有准备,我若是真出来闹腾,她大可以买通御医说我受不了打击得了失心疯,而且当时皇后的娘家是在朝中根基深厚,我也不相信父皇真能为了我们母子去开罪重臣。”

    叶枢说的毫不留情,皇上被堵得一句也说不出来。

    “……是我负了卿卿。”他最终闭目说道。

    大家又是沉默半晌,叶锦没能问出口的事得到了答案,他和老九还真的是同病相怜。

    “现在是你监国,准备怎么处理你七哥。”叶振霆缓了缓,温和的问他。

    叶枢垂眼看着怀里的小姑娘,“父皇可知道母后最后交代我的事,是什么?”

    叶振霆眼皮颤了颤,“是什么?”

    他轻笑着回忆道,“母妃病重之时,有一天打发了下人,拉着我的手说,阿枢,千万不要做太子,不要再被困于这深宫之中,万千环绕,却始终是孤单一人。”

    皇上喉头滚了滚,什么也说不出,干涸深陷的眼窝里有了潮气。

    “父皇若是问我,要如何发落七哥,”他对上叶锦的视线,笑了下,“我说不如,就叫他替我,在这深宫中困着熬着,为大乾之昌盛尽献自己毕生心力吧。”

    皇上看着他赤诚的一双眼,与初识的晏卿一模一样。

    良久,他挥手道,“开门,叫人都进来吧。”

    …

    “老七,贬你去做南城门守卫,你可愿意?”皇上又问了一遍,将叶锦叫回神。

    他伏地重重磕了个头,郑重其事道,“儿臣,愿意。”

    叶振霆最后伸手覆上面前的玉玺,看了一眼叶枢,“这玉玺,朕先前曾交给老九代为执掌,老九生性贪玩,虽无大过但也乏善可陈,朕就先将玉玺与太子之位收回,待充分考量之后,再确立储君人选。”

    叶枢抱着许流深不便行礼,痛快的颔首道,“谢父皇恩典。”

    众人诧异的看着他,好像乐得其所。

    恩典?

    许流深撩起眼皮,看到的就是这无比怪异的场面。

    阿枢,活着。

    七哥,跪着。

    亲爹,站着。

    大殿乱哄哄的好多人,

    身边还有一个从没出过场的老头儿。

    那我肯定是死了。

    许流深又闭上眼睛。

    好不容易见她睁开眼,倏地又阖上,叶枢吓坏了,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

    同辛一路施展轻功拖来了御医,年逾花甲的老头儿抚着心口吞了一粒药,缓了几口大气才战战兢兢上前去替太子妃请脉,眉头时紧时松,看的人心里七上八下的。

    “皇上、殿下,太子妃除了颈间外伤没有大碍,应是受惊导致了昏厥,另外,恭喜殿下,恭喜皇上,太子妃她有喜了!”

    “你说什么?真的吗?确定吗?”

    “回殿下,老臣把了三次脉,百分之百确定,太子妃已有两个月身孕了。”

    这次叶枢是真的跳了起来!

    许流深猛然睁开眼,看见狗男人喜不自胜,傻笑成了一条“乐狗”,抱着她原地转了两圈,又马上停下来万般小心的坐下,将她拢好,言语里还是按不住的激动,“阿深,你听到了吗?我们有喜了!”

    她揉揉眼睛,懵懵懂懂的问,“我没死啊?”

    “呸呸!你好好的!我也没事,里面这位也很好!”修长的手覆上她的小腹,激动的抬起,轻轻的落下,拍了拍。

    大家不知不觉都围上来,许流深仰头看看一张张脸。

    没出场过的老头儿不认识,可身上的龙袍她不陌生。

    “皇上?”

    “是父皇。”叶振霆和蔼的纠正。

    “爹?”她恍惚的叫着许知守,他没走?

    许知守心有灵犀的截住她的话,“爹没回家,宫里有事,爹就回来了,不止是爹,你娘,你哥哥嫂嫂,他们都回来了!”他让出个过道,苏蕴、许光尘和千阳都挤到前面来,苏蕴抹着眼角,“傻丫头。”

    “你们……”她高兴得好想哭啊。

    “爹说了,”许光尘弹了下她的脑门,挨了叶枢一记眼刀,“我们一家人就是要整整齐齐的!”

    叶枢抱着她远离许光尘,垂眼说道,“阿深,好消息你知道了,还有一个坏消息,想听吗?”

    “还能有什么坏消息?”她问,都是差点死一回的人了。

    “我现在不是太子了,就是个无权无势的闲散王爷,你还愿意跟着我吗。”

    许流深嗅出一股“求安慰求抱抱”的气息,抬手捏住他的下巴,“你就是个叫花子,我也不走了。”

    在众人哄笑声中,闲散王爷抱起他的小王妃走出了大殿。

    在经过叶锦身边时,停了停。

    “恭喜九王妃。”叶锦淡然看着许流深,恍惚间,她像是又看到了那个仙风道骨坐在茶台前,泰然为她换一杯热茶的男人。

    “谢谢,七哥。”

    叶锦一直待到大殿内空无一人,宫人们小心翼翼的进来收拾。

    “王爷……”

    “你们忙吧,不用管我。”

    最后一个宫人也要退出去时,被他叫住。

    他从宫人手上盘子里,拿起一只珍珠翡翠白玉饺,精致是真精致,只是早就凉透了。

    囫囵丢进嘴里,除了凉,味道不错。

    新的一年了啊。

    …

    正月初一。

    许流深醒来已经临近中午,两人这睡姿史无前例的怪异。

    她枕在叶枢的手臂上,他环着她的肩头搂得紧紧的。可屁股快要撅到了床外,离着她隔了好大一块空隙。

    “醒了?”男人哑着嗓子问,困得眼皮都掀不起来,天知道他半夜回来是怎么亲手伺候媳妇儿洗漱入睡,又神经兮兮的,看会儿她的脸,看会儿她的肚子,就这么傻笑着看到了快天亮才睡着。

    “你离我那么远干嘛。”她笑问。

    “怕碰到你肚子。”

    “傻子,才两个月,就一个葡萄那么大,别那么邪乎。”

    “哦……”

    许流深伸手抚上他的后背,他早预备了血袋装在身上,受伤当时看起来骇人,其实箭伤并不深,她凑上去亲亲他的唇角,“过年好,王爷。”

    叶枢困的睁不开眼,依然凭感觉追吻回去,顺便摸上她的小腹,“心肝宝贝们,过年好啊。”

    皇上一早派人来传话,因二人都有伤在身,许流深还怀着,免了他们今日进宫,他们直睡到了中午,许知守一家傍晚时分应邀过来补上昨夜那顿年夜饭。

    苏蕴和千阳备下好多补品,趁着叶枢出去招呼,跑来许流深房里。

    “……其实留下来也不错,没手机没电视的,不用防辐射……”

    “妈,以前网上早辟谣了,防辐射服那是收智商税。”

    “我说咱们都决定留下了,就还是叫爹娘吧,省得露馅。”

    “对对,阳阳说的对,入乡随俗,你们还是叫我娘,娘可是今天一早起来就跟你嫂子给你整理出来食谱了。”

    “对,以前做娱记,娱乐圈女明星都这么吃,肥胎不肥人的,一会儿我拿给宝莲。”

    “嫂子,你这是早就给自己准备的吧,你们也加紧啊,完了咱俩可以一起练产后瑜伽。”

    “成!”

    ……

    吃完年夜饭,叶枢去送许知守一家,宝莲陪着许流深回来。

    “宝莲,我想吃鲜肉鸡汤小馄饨了。”

    “成,王妃想吃什么都行!”

    小丫头欢天喜地的下厨去了,许流深心虚的跑去池塘边。

    “这是我最后一次来看你了。”金鳞有点不爽,“昨夜我来接引你们一家,嗬,全跑了!”

    “对不住啊小姨妈,我们一家人决定不走啦。”许流深抱歉的说。

    “你们自己的决定,就好自为之吧,那我的一忘皆空大补丸是不是不需要了,可以还给我了?”

    “啊这个不行呢亲,我还有别的用处,折现给你行吗?”

    “……”

    叶枢回来时,心血来潮的换上了那身“新年礼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