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脱了一贯的外套,穿回短袖,露出了手臂上青面獠牙的文身,带上了他之前的那身行头,好像什么都没变一样。

    他插着兜,目光扫过座上,面孔好像都变了。左右坐着的是两个陌生年轻人,容颜姣好,鼻梁高挺,唇红齿白,是现下吃香的小鲜肉脸。而宋郁唯一认识的只有最中间坐着那人。他进门就跟里面三个人中坐在正中位置的人打了招呼。

    “老高。”

    那人蓄着络腮胡,身型微胖,坐在那儿慈眉善目,俨然是一个老大哥的形象。

    老高原来是乐队里的吉他手,和宋郁一样,会写歌,会唱歌,但他们并不是一个路线,那时宋郁唱的是一腔孤勇,那时他唱的是半生沧桑。

    他是在宋郁才开始打拼的时候对宋郁也照顾颇多,又一直爱惜宋郁的才华,所以这个乐队最开始组成的提议就是他提出的。

    老高给自己满了杯,才拉了拉身边空给宋郁的那张凳子。他看了眼宋郁背后再没人进门,才问道:“那两人都退了,说不来了。怎么,今年陈妍也不来了?”

    陈妍是今天早上才跟他发了消息,说要和小白去给那只黄毛打疫苗。

    宋郁点了点头,回道:“嗯。她不来,忙着养猫呢。”

    说着他把背上的吉他取下,挨着老高坐过来。他看了一眼老高,才像以往一样——喝酒谈正事。

    他把吉他盒拉开,手拨了下弦,他的眉头因为弦声不正而皱紧了一点。

    他身边的老高也跟着皱了皱眉,语气里带着点惊奇:“忘了调弦?”

    “嗯。”宋郁挑了挑眉,想起他昨晚忘了调弦好像是和季安和一起逗灰毛,逗到天黑忘了时间,但他并没有把这件事分享出来的打算。

    但老高感到惊奇,也是在情理之中的,因为之前的宋郁总会在来之前就把这些事做好。

    而且那时候宋郁会一来就利落地把要上交的曲子先弹上一遍,然后问意见,没意见了就把之前录好的给出来,再喝两杯酒意思意思,放下杯他的戏份就该到此结束了。

    之后就是按部就班地叙叙旧说说音乐上的事,比如哪个乐队的新歌比较好听。

    每年一场的聚会说平平无奇,却又有那么三分意义,说有意义,宋郁也不知道有什么意义……

    但这样的聚会,宋郁拒绝不了。

    有的时候,人情就是这样。

    -

    宋郁调好弦,才礼貌地冲左右的两个陌生的年轻小子点了点头,说了声抱歉。

    但这两人初出茅庐,和宋郁才出来一样,眼高于顶,自傲不羁。他们看着老高给自己满了杯中的酒,又听着宋郁便有样学样。相较于左边那个五官长得更偏媚,还要给宋郁添酒的小男孩来说,右边这个寸头小子显然更不好相处。

    寸头小子兀自斟满自己杯中的酒后,觑了宋郁一眼,叫了一声“宋哥”。

    老高看着那人的动作也明显地皱了皱眉,他警告了那人一眼,才开口介绍道:“这两位是新人,准备年中成团上场子的。”

    老高先指了右手边那位寸头小子:“这是周行,小周。”

    又指了指左手边的那位:“这是小年。上面说你这几年的歌挺适合他们,所以这次正好叫来,给你瞧瞧。你要有这种心思,就回去给当当指导老师也行。”

    老高话音才落,周行就不满于老高“瞧瞧”的这个措辞,他轻哼了一声;另一个倒是要沉得住气一些,他捋了捋自己额前的刘海才瞥了宋郁一下,眼里也带了点不相信的轻蔑。

    宋郁对他们过于气傲的动作倒是不甚在意。年轻人心气高,他也有过,可以理解,那时的他还干过更荒唐的。

    所以他敛了笑容,回身抬手将自己的吉他盒盖上了。

    “我哪里会瞧什么?”

    宋郁笑着拿了老高手边的啤酒给自己满杯,他知道老高这句瞧瞧也就是个场面话,重点是要宋郁回去,再说指点的事。

    但宋郁是知道自己有几斤几两的,见人说人话:“我都退这么多年了,哪里还知道什么流行不流行啊。现在还能写两首歌,也是那位老板高看我,给我条路子而已。”

    周行的目光在听了宋郁妄自菲薄的话后松了两分,信以为真。只是那一直显得沉稳的人反而斜乜着的眼,变得更轻蔑了。

    “倒是辛苦老高了,”宋郁对那个眼神视而不见,回身将吉他盒扣上,闷响回荡在这个气氛一直不热烈的小间内,“又要带话回去了。歌,我还是写的,别的,就还是到此为止吧。”

    老高见宋郁关了他那吉他盒,心里也有了个数,他给了。他举杯和宋郁对了杯,笑充着和事佬:“行,不说不说。我们今个儿,只是喝酒。”

    “那喝吧,说起来是有很久没喝酒了,可惜这次小喆他们都没来。”宋郁啧了一声,顺着老高给的略显拙劣的台阶往下走,谈起了那些未到场的乐队成员。

    宋郁知道一旦说起过去,每次剑拔弩张的气氛就会在人与人之间被缓和许多。

    他和老高先是不停地对杯喝着今天点的一台酒,后来老高还是在有意无意地为这两个小孩搭桥,宋郁也睁只眼闭只眼,和这两个小孩喝了两杯,还顺带着说了几句祝他们以后前程似锦的吉利话,而那两个小孩也跟着豪气地干了两杯。

    宋郁看着两人见底的酒杯,抿嘴笑了笑。

    他是在游鱼那个酒吧里浸淫了几年的,酒量在这几年还是见长了的,这到底是那两个小孩比不了的。尤其是那个寸头小子。

    几杯进肚,周行就喝得脸色泛起酡红。

    宋郁在他又敬酒来的时候,就拒绝了,谎称是自己要醉了,不喝了。周行的脸色却阴郁了些,但宋郁没在意他的脸色,低头正看着手上屏幕突然亮起来的手机,嘴角不自觉地扬了扬。

    【ji】:还清醒吗?

    【鱼】:快醉了

    【鱼】:季先生,来接我?

    【鱼】:[ 发送当前位置 ]

    【ji】:来了

    宋郁看着季安和回过来的那句话,他眼里的笑意都有些藏不住了。

    他悄悄在心里算着时间,算着季安和要来的时候,起身借口上厕所。

    刚起身,宋郁就被周行回身抓住了一小截头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