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本属于女子纤细柔软的双手, 此时却带着厚厚的羊皮手套, 原本该纸笔绣花的柔夷, 此时却秉持锋利刀刃, 剖腹救人。

    这种极具反差的美感,每次给他的震撼都如此的不一样。

    这厢薛妙妙的手下也是大工程,小肠盘踞于腹腔正中, 皱襞形成的肠管节律性地蠕动着, 触感就像柔软的蠕虫。

    见她一直屏气凝神,满头细汗,陆蘅不禁发问, “这是再找什么?”

    薛妙妙也不抬头,手上仍在细细地疏离肠管,“此乃小肠,上面与胃部相连,下面于大肠相通,通俗来讲,便是入口的食物消化吸收的一整条通道,良嫔娘娘正是肠子出现阻滞。”

    已经尽可能弱化了关键术语,陆蘅思索了片刻,“若中间有瘀滞,则整条通路便不能如常运行,可是此意?”

    小肠盘盘绕绕,若展开,足有五六米的长度,薛妙妙已经摸到十二指肠下端,不禁会给他一个大大的笑容,“将军慧根聪颖,日后若厌倦朝堂纷争,可以改行做大夫。”

    想了想又补充一句,“外科大夫。”

    紧张的手术气氛,需要一个轻松的出口,即便是在手术台上也时常通过相互交谈来缓解压抑的氛围。

    陆蘅见她用巧力,就像温柔的抚摸,分明是冰冷的手术台上,却含着悲天悯人的无限温柔。

    温柔,却丝毫没有矫揉造作,唯有清明一片。

    “此提议甚好,届时妙妙岂不成了本王师傅?”

    摸到空肠左端,果然有了发现,她往外剥离,顺口道,“若将军想学,自然倾囊相授。”

    视野中,发黑变硬的一段肠管扭转叠着,正是梗阻的源头!

    此时,原本动作迅速的薛妙妙,却将肠管位置摆正,然后停顿下来。

    “还请文莞姑姑在屏风外点上一炷香,燃至三分之一处时,告知我,有劳了。”

    文莞很快就摆好了香炉,薛妙妙拿来自制的固定钳撑住刀口,“先歇息片刻,容我观察一会儿。”

    揉捏了一会,试图帮助梗阻段肠管恢复蠕动,但看这段小肠颜色发黑,只怕因为拖得时间有些长,已然发生了缺血。

    绞窄缺血性肠梗阻,乃是手术切除的指症。

    将近二十分钟的等待中,薛妙妙的手始终托着那截肠管,专注时,忽有一缕发丝散落下来,盖在面门上。

    在眼前晃晃悠悠的。

    这时助手就派上了用场,她抬眼看过去,晃了晃脑袋,“将军帮我将头发挽上去吧。”

    陆蘅满手鲜血,薛妙妙的意思是让他脱下手套,弄完头发再净手换新的,左右现在闲等着亦是无事。

    然,陆蘅眸光微动,忽而缓缓俯身近前,两人离得越来越近。

    薛妙妙生怕外面的文莞看出了端倪便要往一旁抽身,陆蘅却在一探身,薄薄的唇,便含着了那一缕发丝。

    温热的呼吸扶在脸颊侧,薛妙妙被他一触碰就浑身紧绷,小声急促道,“旁边还有人在呢。”

    陆蘅的脸再往旁边一绕,正正将那发丝挂到耳后,离开之际,还不忘浅浅在耳珠上琢了一口。

    “是妙妙教授于本王的无菌术,用的可还满意?”

    他说的好有道理,薛妙妙无语凝噎。

    轻咳一声儿,分明是略带轻薄的动作,偏偏他还能一副威仪凛凛的模样,独处时的陆蘅,总让薛妙妙觉得仿佛换了人似得,但这个男人一旦出现在众人眼前,便又是那个冷漠无情,令天下震颤的兰沧王。

    此时,文莞的声音打破了暧昧的气氛,“薛大人,时辰到了。”

    梗阻的部位并未恢复血运,依然发着乌黑的颜色。

    “开始吧,切除病灶。”薛妙妙最大的长处便是一上手术就能摒弃杂念。

    多加了一层口罩,她提醒陆蘅,“一会儿肠管切开,气味会很难闻。”

    以手丈量了大概需要切除的部位,然后对准,利落下刀。

    随着一截缺血坏死的肠管扔到铜盆里,里面的内容物便流了出来。

    难的是陆蘅依然替她稳稳撑开刀口,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先将腹腔内充分灌洗了几次,用棉纱布吸去污血杂污。

    两段肠管切口端先对齐一厘米,拉平,打上两个节点,接下来才开始仔细缝合。

    走的是内针,一圈肠子缝下来,不能线头外露,是个精细活计。

    将要缝合完毕的当口上,安公公在外传话,说陛下有事召见,薛妙妙想着最后清理一下就可以关腹了,便也没多言。

    陆蘅走后不久,却发现吸水所用的棉纱不够数,原本要的是十块,但此时数了数只有六块。

    看着文莞一副懵懂的样子,便将拿来块消毒过的手术巾盖上视野,交待了声看好病人,莫要随意乱动,就紧忙跑去后殿拿东西。

    此时,薛妙妙前脚刚走,殿外谢贵妃便掐着时辰,款步而来,说是送些名贵药材进去。

    谢贵妃如今是陛下眼前的宠人,谁也不敢拦着,何况是容夫人害没了良嫔的胎,想来谢贵妃是站在良嫔这边的。

    实则宫人们对她如此信任,亦和她平素温婉谦恭的为人有关,所以后宫里谢贵妃的口碑是极好的。

    文莞见谢贵妃来了,正要起身相迎,便被她轻轻按下,“你尽管坐着看护好,本宫来给良嫔妹妹送些丹参,听闻妹妹没了孩子,本宫亦是惋惜不已。”

    说这话儿,谢贵妃便走向了良嫔陈列在手术台上的身子,悄然戴上手套。

    她侧着身儿,动作很轻微,阳光正盛,文莞的角度根本瞧不清内里状况。

    虽然并非学医出身,但谢贵妃从前即便没做过手术,但毕竟是有所常识的,何况那些日新月异的媒体上,各类题材的影视剧里皆有所涉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