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就聊聊你们呗?”

    日常枯燥的训练几乎把这群少年们逼疯,好不容易来点八卦,自然不能放弃。

    佟瞳低下头,不知道该说什么。

    陆潜抓着她的手腕,食指无意识地轻点,带来一阵让人心猿意马的痒意。

    “之前跟你们说过的,佟瞳是我同班同学兼同桌,是个学霸,目前我俩只是友谊。”

    听着陆潜平静地介绍,佟瞳感到安心的同时,竟然有些许失落。

    在陆潜心中,可能她最特别的地方就是跟他当过同桌。

    停顿几秒,陆潜又说道:“但是我现在还是努力争取。”

    气氛静默几秒。

    少年们怪里怪气地“哇喔”成一片,就像稻田里听取蛙声一片。

    佟瞳对陆潜努努嘴。

    你这家伙说些什么呀?

    躺在病床上的少年,本来白皙的皮肤被蓝白色的枕巾一衬,更显苍白清瘦。

    他那双黝黑的眼睛,像是最纯粹的黑曜石,缀上了一些星星。

    他嘴唇咧开一些,露出整齐洁白的牙齿。

    竟然笑得有几分纯良无辜,还少见地带了些狡黠。

    太好看了呜呜呜。

    佟瞳一时半会儿说不出话来,只沉浸在他的美貌中,甚至觉得他做什么都没错,自己占了个天大的便宜。

    万幸这个话题没进行多久,终于摆脱厉先先魔爪的light走过来,把这群过分活跃的小崽子们哄走:“别看了,都回去训练吧。”

    “不能把潜潜一个人留在这儿。”

    light冷淡地睨了发言人一下:“陆潜的同桌在这儿,你操什么心。快回去,别影响陆潜休息。”

    少年们再度蛙声一片。

    等到人都走光了,另有所图的表哥也找个借口溜走了,病房里只剩下陆潜和佟瞳,一瞬间冷清下来。

    佟瞳挠挠脸颊:“我去给你买点清粥喝吧。”

    “谢谢。”

    “你……你不用跟我说谢谢的。”

    能照顾到崽崽她可乐意了!

    按照陆潜现在的病症,不需要做手术,只需要输几天液,饮食清淡一段时间。

    佟瞳喂了陆潜粥。

    自始至终,他的眼珠子始终是跟着她转的。

    少年的目光坦诚直白,干净纯粹,不见一丝油腻。

    佟瞳在这里陪护,其实做不了多少事,除了叫护士换吊瓶,就是跟陆潜唠嗑。

    陆潜聊了会儿,就说要去上厕所。

    佟瞳把吊瓶取下来,见陆潜直起身坐着没动。

    “怎么了?”她问。

    “这件事就不用麻烦了,我自己一个人可以。”他从她手里接过吊瓶,脚步沉重地往门口走。

    “……”

    陆潜上完厕所回来,乖乖躺在床上,看着佟瞳给他整理被子。

    他冷不丁来了句:“之前我生病的时候,没人在我身边。”

    “嗯?”佟瞳安慰他,“放心啦,以后我都在的。”

    “一直都在吗?”

    “一直都在。”

    “那最好啦。”

    陆潜脖子以下被柔软的被子覆盖,黑发散在枕头上,纯良无辜。

    他好像一个没长大的孩子,没有棱角没有威胁,就只是巴巴地被动地等待别人的举措。

    晚上十一点半。

    一片床帘充当隔板,拉在两张病床之间。黑暗给了人无穷的安全感,很多心事就会在黑暗里吐露,不用担心说出来别人会怎么想。

    陆潜也是这样的。

    在黑暗中他降低了防备心,亦或者是他认可了佟瞳,觉得哪怕暴露自己有多么不堪,她也不会离开。

    “佟瞳,我其实从小到大,亲人的话就一个父亲。”

    “嗯?”佟瞳应声,表示自己在听。

    陆潜笑了笑,有点不自在将自己内心世界挖出来,展现给有好感的女孩子看。

    但他还是那样做了,想跟她多说一点。

    试探性的,想看看她的反应。

    “我的妈妈,在我很小的时候,就跟我爸离婚,很快改嫁了。我爸爱她也恨她,他把妈妈的所有照片都藏起来了,不给我看,所以到现在,我都记不清我妈长什么样,也许大街上擦肩而过也不认识。”

    那时候,陆建还没染上赌瘾酒瘾,他跟许多失业在家的中年人一样,颓废迷茫暴躁,一次次投简历,一次次被拒绝。

    妈妈生下陆潜后,不但没有得到丈夫的关爱,还要忍受丈夫的回家后的埋怨和冷暴力。

    勉强撑了几年,撑到陆潜大了些,不需要母乳,可以喂饭了,她提出了离婚。

    她忍不了一个碌碌无为没有上进心的丈夫。

    那个时候的陆建一气之下同意了,离就离!

    他以为妈妈是根菟丝草,离不开他,依附着他,但事实上,她走得很干脆,连陆潜都没有带走。

    一晃十几年。

    陆潜作为未成年儿子,是可以要求妈妈回来看他的,但他不愿意让她回来想起那么糟糕的事。

    父子俩互相埋怨着长大。

    陆建染上了浓烈的赌瘾和酒瘾,自甘堕落,自暴自弃,不会很细致的照顾陆潜。

    陆潜渐渐习惯了吃泡面,还有去网吧渡夜。

    家里的条件,肮脏狭窄,他根本不敢带朋友回去,逐渐变得敏感自卑还有阴沉。

    长期不规律的饮食习惯让他得了肠胃炎。

    有次他在网吧犯病,还是老板把他送去医院。但是打点滴需要花钱,他没钱,于是偷偷跑回酒吧,拼命灌热水,在沙发上缩成一团,自己挺过去。

    他以为自己要疼死在那里。

    但他贱命一条,竟然苟延残喘到第二天,阳光撒进来,用手指触碰,是温暖的。

    肚子也没那么疼了。

    他若无其事地开启新的一天。

    没有关心,没人问候。除了当时的老板在百忙之中抽空问了句:“好了啊?”

    陆潜回答:“嗯。”

    当时哪里比得上现在,有工作人员跑前跑后帮忙办手续,俱乐部报销医药费,还有一个傻乎乎坐那么久的车跑过来陪他的人。

    “所以我很感激自己的改变。”陆潜总结。

    两张病床隔得很近,佟瞳从帘子旁边伸手,从陆潜的手臂摸起,一直摸到他的手,然后把自己的手挤进他的掌心。

    “暖不暖和?”

    陆潜包裹住她的手,不知道在想什么,良久,才慢慢“嗯”了声。

    他接着说:“我以为我爸是讨厌我的,毕竟从小到大没给我好脸色看。”

    但是。

    在那一天,陆建被高利贷打伤,出院没几天,陆建状似无意地对他说:“我买了份人身保险,受益人填的你。我不会当你的累赘。”

    陆潜握着她的手紧了紧:“哪怕他之前没有尽到父亲的义务,但在那时那刻,我才发现,我其实不恨他,甚至,很可怜地希望他好好活着,活久点,比我久点都行。因为我不想一个人,想想都可怕。”

    他忐忑不安:“你能不能陪我久点啊?不用每时每刻都对我好,陪我久点我就心满意足了,不要突然抽身离开,就算要离开也给我点时间做心理准备。”

    掌心的手突然收了回去。

    陆潜有点茫然,开始回想自己是不是说错了什么。

    是他太贪心了吗?

    随后就听见下床的声响。

    佟瞳拉开隔帘,黑暗之中,她俯身轻轻拥抱住了他。

    “潜潜,我该怎么做,我该怎么一遍遍重复,你才能稍微有那么一点安全感。”

    陆潜局促不安之际,额头上突然印上了一片怜惜的温热。

    顿时,四肢僵硬,大脑空白。

    崽崽他有粉了

    陆潜整个人都傻了。

    还一连傻了好几天。

    佟瞳叫他名字的时候,他抬眸迅速看了眼她,随后立马低头,然后又缓缓抬眼看她,睫毛颤颤的,像是懵懵懂懂眨着湿漉漉眼睛的小狗幼崽,羞涩纯情。

    佟瞳心软得不像话,陆潜怎么能这么乖呢?

    佟瞳这个人,其实是比较怂和腼腆的,在强势的人面前会更怂,但是在弱势的人面前,就会变得主动。

    陆潜现在这个样子,就像满脸写着几个字:我很好欺负,速来。

    佟瞳刚接触他的时候,他正被全校通报处分,浑身都是刺,眉目阴沉,但是现在的他,好像剥去了那层外壳,露出柔软而敏感的内心。

    他整个人躺在病床上,被子盖到下巴下,眼睛看着天花板,输液瓶滴滴答答地落着。

    佟瞳从旁边看他,能见他笔直挺拔的鼻子,还有纤长浓密的睫毛,像是一排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