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本可以返身买雨伞的,但处于某种心态,或许是无所谓,或许是自虐,他把便利袋系好,义无反顾地步入雨中。

    冷冷的雨水顿时从头到尾将他浇湿。

    淋湿的黑发贴着额头,口罩也被打湿,他干脆摘下口罩。

    路上行人匆匆,撑着伞急忙回家,不会有人在乎一个失意青年在雨中默默发泄情绪。

    这场大雨给了他一个机会,哭的机会。

    温热的液体从眼角滑落,砸在地上,就变成冰冷的,于是就分辨不出是雨水还是眼泪。

    陆潜默默哭着,没有出声。

    他不是一个爱哭的人,因为从小到大,他就没有一个可以哭可以闹可以要糖的对象。

    他更多时候,是思考自己怎么填饱肚子,怎么让自己过得更好一点。

    他以为自己不会哭了。

    但这场雨纵容他的情绪,像是妈妈的手抚摸在他脸上,告诉他:“没事,你哭吧,没有人会看见的。”

    陆潜让自己稍微放纵一下。

    就一下下,最后一次。

    怎么会输呢?他实在想不明白。他已经没日没夜地练了,但是在比赛场上,为什么就冷静不下来呢。

    他的脑海里反复播放着那场比赛的细节;3:0的比分出现在大屏幕上,挥之不去;粉丝们失望的叹息声仿佛近在耳畔。

    陆潜。

    你真是个废物。

    他在心里默默骂自己,但并没有让自己好受点。

    雨水把他的卫衣打湿,紧贴在身体上,在健身房运动的身体初见成效,不是特别单薄了,能看出点力量。

    可是他整个人的气质依旧虚弱得像小鸡崽,仿佛伸出手指头戳一戳,整个人就会消弭。

    “陆潜!”隔着水声,他听见有人叫他的名字。

    他迷迷糊糊抬头,视线逡巡周围,什么都没看到,最后有人在他身后轻轻拍拍他的肩膀,头顶的雨停了。

    不对。

    陆潜抬起头,发现是一个圆顶的纯黑色的伞。

    不是雨停了,是有人为他撑伞。

    他望向青年清俊的脸,哑然出声:“……乔哥?”

    light皱着眉看他,浑身上下冷得像个冰块。他直接把陆潜拎回基地,丢进他房间,强迫他用热水洗澡,然后喝下苦苦的感冒药。

    light不用多说什么,多做什么,只要冷着脸站着,就足够吓人了。

    最后陆潜用毛巾慢吞吞擦着湿漉漉的头发,坐在床边,时不时抬头看light,不敢说一句话。

    “解释。”light脸沉如水。

    “没什么……”陆潜把毛巾放下来,无意识攥紧,“就是淋雨舒服点。”

    “你这身体是只属于你自己的身体吗?”

    陆潜迷茫,淋雨之后脑袋都变得沉重了:“……啊?”

    light冷冰冰地说:“你别以为作死把自己弄感冒了,就能逃避训练。我告诉你,下场比赛你别想逃脱。”

    陆潜不是毛头小子,他知道light的好意,闻言失笑,眼里带着落寞:“……我真的可以吗?”

    light站起来,恨铁不成钢,揪过他手上的毛巾,把他的头发揉得一团乱。

    “你不可以谁可以!”

    “……特哥?特哥经验足。”

    “robot这个赛季本来打算退休的,就挂个名,现在救场了几回,还不放人家回去结婚啊!”

    陆潜噤声,一时无言。

    light拍拍他的脑袋:“行了啊,别多想了,吃点东西,别饿着了,我先走了。”他刚迈出一步,就被陆潜叫住。

    “乔哥。”

    “怎么了?”

    “你有失败过吗?”陆潜顶着乱糟糟的鸡窝头问,不等light回答,他就笑笑,“你被称为摆渡人之王,深海之光,拿到深海俱乐部第一个冠军,感觉注定就是与众不同的,像是小说里男主角的经历。除了当教练,你是不是都挺一帆风顺的?除了遇到我,好像你一直都是成功的。”

    “谁能一帆风顺啊。”light说,“我们都只是普通人而已,别神化了,也别给自己扣高帽子。”

    他拉开门,回头对陆潜说:“再者,我要是男主角,那我身边就不是只有一只叫音音的猫,而是一个完完整整的人。事业爱情双收,多好。”

    light回望着他,好像看到多年前的自己。

    “我们都是普通人,会有失败和遗憾,我们唯一能做的,就是坚持下去。”

    陆潜撕开加热包,把米饭和菜放进盒子里,没过多久,咕噜咕噜,盒子就开始冒热气。

    他回想light的话,心情依旧是低迷的,好在他打算继续启程了。

    菜是牛肉土豆,有点咸。

    陆潜吃了两口,就没什么胃口,脑袋有点疼,他没找到感冒药,想着就算了,懒得找,就喝了杯热水,和衣睡下。

    睡得昏昏沉沉,一觉醒来头疼欲裂。

    他摸出手机一看,才凌晨三点。

    这个时间点他不想麻烦别人,于是自己瘫在床上,忍了一会儿,又睡着了。

    许是之前锻炼出了效果,又或许是年轻人抵抗能力强,等天亮他一睁眼,除了鼻子堵着,他已经好很多了,头也不疼了。

    他拉开门没看清往前走两步,好像撞到一个人。

    对方“啊”了声。

    他觉得声音有点熟悉,定睛一看,竟然是佟瞳。

    ——她过来了。

    今天她穿得很中性,浅蓝色宽大的海滩衬衫,淡色牛仔裤,头发分成两股,扎成小辫子,像是来度假的。

    佟瞳一见到他,立马眯眼笑起来:“陆潜,早上好!”

    “你怎么来了呀?”他一出声,觉得嗓子哑得难受。

    “想见你了嘛。”不等陆潜做出下一步动作,佟瞳立刻接了杯热水给他:“先喝点水,然后乖乖去吃饭饭,然后吃药药。”

    陆潜脸蛋泛红,轻飘飘看了她一眼,接过热水抿了一口。

    “为什么要叠词词。”

    “因为你生病了啊,生病了就是小孩子,就要用小孩子的说话方式,哦不对,不能这么说,小孩子都知道下雨天要躲起来,只有某个笨蛋傻乎乎去淋雨。”

    笨蛋潜:“……”

    佟瞳内涵完他后,拉着他的手去食堂。

    “走嘛走嘛,我也还没吃早饭呢,陪我一起吃吧。”

    “别吧,我怕传染给你。”说完,他的另一只没被抓着的手虚握,抵在唇边轻轻咳了咳。

    佟瞳脚步未停:“我都不怕,你怕什么。”

    “乔哥叫你来的?”陆潜忽然问。

    佟瞳不置可否:“嗯哼。”

    陆潜是饿了,昨天几乎没怎么吃过饭,今天肚子咕咕叫,佟瞳也来了,他食欲大开,吃了好几个包子和油条,喝了两杯豆浆。

    陆潜休息一会儿,又被佟瞳督促去吃药。

    “吃完觉得困就去睡一觉吧。”

    陆潜眼皮打架:“那你呢。”

    “我写作业。”佟瞳掏出一书包试卷。高三的学习内容还是很复杂和繁重的,佟瞳哪怕仗着自己学过,也不敢敷衍对待。

    “那我看着你写作业。”

    陆潜话音刚落,没过多久,就趴在桌上睡着了,呼吸均匀。

    这一觉睡得很沉,醒来的时候天已经渐黑。

    又睡了一天。

    他躺在床上,被子盖着,四周仔仔细细掖了角。

    房间里大灯是关着的,只有床头边的台灯散发着柔和的光,照在少女白皙的侧脸。

    她还在写作业,目光专注,面庞恬静,落笔不停,在纸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她的笔一顿,注意到他的目光,抬头,莞尔一笑:“醒来?感觉怎么样?”

    “好多了。”

    他掀开被子起身,随手披了件外套,在她旁边拉开椅子坐下,凑过去看她的试卷。

    一份英语试卷,单词像小蝌蚪一样堆满了整张试卷,他苦着脸浏览,只依稀认出几个单词,但见佟瞳从容不迫地勾画,书写,顿时满满的钦佩感和莫名自豪感。

    他的女朋友怎么那么棒!

    ——looking forward your reply.

    写完惯用作文模板结尾,佟瞳盖上笔盖,边收拾试卷边说:“我要回去啦。”

    “不吃完晚饭走吗?”

    “我妈今天回来了,说给我做可乐鸡翅。”

    “那我送你回家吧,像之前那样。”

    “没事,感冒好了点,你别出去感冒了。”

    “我又不是小孩子!”陆潜说到这儿,忍不住皱皱眉头,他总觉得佟瞳把他当小孩子对待,这里叮咛那里嘱托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