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坐下,坐下好好说,晃得我眼晕。”卫骧看着气急败坏的陈景容有些好笑又有些可悲,当年那个英明神武的君王,什么时候也开始用上这般不入流的手段了。自己和陈景容相识多年,当年在边关的时候两人相互扶持着度过了多少难关,旁人理解不了。现在皇爷用这种手段来离间二人,着实让人心寒。

    “你怎么一点都不知道着急啊。”陈景容性子比卫骧冲,这几年虽说历练出来了,但骨子里那点少爷劲儿还是没少,“要我看啊,这差事没法干了。”

    “不干了?温雯今年要说亲了吧,你现在卸了差事温雯怎么办。”暗卫现在就是个半公开的状态,谁都知道这东西在陈景容手里攥着,陈景容进宫就跟回家一样,身上虽没官职,但满朝上下谁也不敢轻看了陈三爷。

    如今温雯到了要说亲的年纪,陈家的门槛都要被媒婆踏平了,冲着什么来的,大家心里都有数。要是陈景容真敢撂挑子不干,别的不说,周氏一定跟他没完。

    “我也就这么一说,嘴上快活还不行啊。”陈景容被卫骧怼得恹恹的耷拉着脑袋,“我知道没退路了,咱们哥俩再算上沈曜东,要么扶摇直上,要么粉身碎骨。现在想退?那就连骨头渣都剩不下咯。”

    这话说得半点没错,送走陈景容之后,卫骧刚回正院赵云瑾就急匆匆的把人拉到房里,“今儿四皇子那边送了帖子过来,说是明日邀我去听戏,还指明了要把青溪带上。”

    青溪这么个小不点儿,现在盯着她的还真不止一家两家,有时候自己回娘家去,都能被娘家嫂子旁敲侧击的问上两句。早两年大嫂终于得偿所愿,几乎拼了半条命才给大哥生了个儿子。可小孩实在太小,暂时也派不上用场。

    二哥那边二嫂是个厉害人,早早的就已经把亲事定下了,赵宜霭定了太子家的二郡主,赵宜薇便没跟哪家沾上关系。所以算来算去,也就自家这卫青溪,怎么看怎么是个香饽饽。

    “老四?”老四这几年总算是从他那些旁门左道里挣出来了,现在虽说不显眼,但是也不是没人看好他。四皇子母族士族出身,现在虽在朝堂不显,但那样的人家传承几百年,争的根本不是一时的显贵,却也没人敢轻看。

    “别带去了,你要是不想去,不去也行。”卫骧低沉着声音明显心情不怎么样,之前岳父已经找自己开诚布公的谈过,希望自己能祝太子一臂之力。但自己一直也没给个准信,现在一步一步紧逼至此,卫骧的确有些绷不住了。

    “帖子已经接下了,我还是去一趟吧。”周照废了,三皇子这几年也十分不得圣意,除了太子赵云瑾哪家都不想得罪。爹爹已经被绑在太子的船上太紧撕扯不开,但是卫骧却不必要如此。况且,鸡蛋永远不要放在同一个篮子里的道理,到什么时候都是对的。

    第二天四皇子府上接赵云瑾的马车来得很早,见只有赵云瑾一个人虽纳闷但是也不好多问。四皇子是出了名的纨绔,这些年养过的戏班子两个手都数不过来,这回听说又是把京城里最红的戏班给买到府里来了。

    “怎么没把咱们青溪也带过来,赵姐姐你是不知道啊,咱家那小子可就想着他青溪姐姐了。”赵云瑾一进门,四皇子妃就咋呼上了。四皇子妃余氏是个精明人,只可惜她的精明全在脸上,还总以为自己可聪明。

    “我出门的时候,那小丫头还赖着没起,今儿难得沐休,她爹纵着她就没让她起来。”四皇子的独子今年刚四岁,就还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小豆丁,他要是能特别想他的青溪姐姐,那还真出了鬼。

    赵云瑾这么说,余氏也只能笑笑应下。今儿被请来听戏的人不少,余氏极为热情的全程都拉着赵云瑾不放,亲亲热热的把赵云瑾膈应得够呛。直到戏都唱了两出了,这位皇子妃才把要说的话说出来。

    其实之前余氏还只是冷眼瞧着太子妃巴巴的往赵氏身边凑,可眼见着赵氏对那边抛出的高枝儿瞧不上眼,自己的算盘可不就打响了。要说卫青溪到底有多好,余氏也没看出来。

    可人家的家世实在是好,好得自己看着都眼红。若是能求娶过门,不说家里那位以后能走到哪一步,卫青溪作为自己儿子的正妻都十分拿得出手。

    “皇子妃实在是太抬举那丫头了,现在孩子还小,卫骧又把青溪看得心头肉一般,每次都跟我说要多留孩子几年,这时候说亲,他肯定不愿意。”赵云瑾觉得这个余氏真挺不懂事的,自己连太子府上的亲事都没应,现在怎么可能转头应下四皇子府的呢。

    不过青溪年纪一天天大了,只要卫骧不倒,再往后这样的事肯定会越来越多。而且还要防着圣上又跟多年前一样下旨赐婚。这话在回家的路上,赵云瑾若有所思的说出来,陪在一旁的沈姑姑听了也不住的点头。

    “夫人,要不咱们先给小姐把亲事给定下吧。”沈姑姑是一手把汤圆儿带大的,比起奶娘倒是她对卫青溪更加上心。“奴瞧着小姐跟沈家公子就般配得很,又是青梅竹马的是在合适不过。”

    青梅竹马,一说到这事赵云瑾就想起周照来。小时候也有大人说自己与他青梅竹马,但自己除了把他当做玩伴,其余的一点多余的心思也没有。直到他都已经被圈禁了,自己才从风言风语里听说了他对自己有男女之情的事儿。

    “现在青溪还小,她愿意跟奕儿玩,但这也只是孩子间的情谊,以后大了谁知道她心里怎么想的。现在定下,怕是太早了。”赵云瑾说这话的时候,正好一阵风吹过,把马车的帘子稍稍吹起来了些。

    皇子府都是挨肩建的,这会儿马车正好路过二皇子府门口,刚从青羊宫回来的周照,就眼睁睁的看着马车里的人从自己眼前经过。上一次见赵云瑾,还是在仁王山的时候,这一转眼已经快七年没见过。

    “主子,咱们进去吧。”陪在周照身边的,是已然驼了背的何关。何关的命是贵妃求着皇帝留下来的。熬过刑罚的人,没了一只眼瘸了一条腿,但还是活着回了皇子府。贵妃知道何关是真心实意跟在儿子身边,儿子被圈禁,当娘的只能帮他留下一个可信的人,其余的都无能为力。

    “何关啊,明儿要是再有人上门,就把帖子收下吧。”刚刚马车里的人轻蹙着眉头,但是神色却是轻松的。尤其眉宇之间的神采,一看便是日子过得无忧愁的样子。

    “主子?”何关一看他的样子,就知道这是又想起赵云瑾了。这几年日子过得特别难的时候,周照就会自己一个人关在书房里,翻看小时候从赵云瑾那里得来的东西。有时候是一封小笺,有时候是她绣得丑丑的帕子。都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却陪着他走过了最难熬的岁月。

    父皇到底为什么把自己放出来,周照心里一清二楚。自己是废了,但是自己这个废人还能当一把刀,一把帮他试出其他兄弟到底是人是鬼的好刀。既是如此,那自己这把刀就得物尽其用,到时候倒下的是谁,可就不好说了。

    第60章

    二皇子的起复来得悄无声息又来势汹汹,惹得入秋之后,朝堂之上非但没像已经过去的酷夏消退热度,反而被重返权势中心的周照搅得越发闷热,焦躁起来。尤其皇帝重新给周照派遣了差事之后,所有人的目光便都盯在了卫骧一派身上。

    周照的起复最先被影响到的是陈景容,原本门槛都要被媒婆踏平的陈家,突然就没那么热闹了。有几家原本还是非卿不娶的架势,如今也变了口风,气得周氏在家差点把帖子撕了了事。

    “你说说你,之前不是说这几家都不行吗,这人家不缠着你反倒又不高兴了。”陈景容看着周氏愤懑不平的样子,难得出言相劝。“反正温雯还小,咱们多留孩子两年也无妨。”

    “你这当爹的倒是心大。”周氏心里不得劲,嘴上却十分留情,现在这般局面他比自己更闹心。这几年他替皇爷当差,家里的生意多半是自己操持。这么久了从来没人敢欺负自己一个妇道人家,不都是因为他挣回来的脸面。现在女儿亲事有碍,他比自己更堵心。

    “心不大能怎么办,天要下雨娘要嫁人,你爷们现在走背字,不低头能怎么着,再拿把刀去把姓周的都捅死……”话没说话,陈景容就被周氏把嘴给捂住了。

    “你想死是吧,这么没遮没拦。”这话要是传出去,一家子上上下下就不要活了。陈景容没想到她会来捂自己的嘴,这几年两人亲近的次数屈指可数,其中大部分时候要么是自己喝多了,要么是周氏喝多了。

    “你放心,有人在外边守着,传不出去。”陈景容直勾勾的看着周氏,把周氏后脊梁骨看得都发毛,这几年两人年岁渐长,他也少了前些年那些混账。

    尤其这两年不知道是不是在苏涛那儿碰壁太多,现如今连她也没再提及过。倒是好几次旁敲侧击的问自己,当年自己说的那个可嫁的人到底怎么回事。那事只不过是自己随口说来气人的,没想到他居然记了这么多年。

    “传不出去最好。”周氏被他盯了受不了了,匆忙直起身离人远了些,“外边的事儿我不管,家里的事儿你也别操心,孩子多留两年就留两年,那样的人家不要也罢。”这话说完,周氏便急匆匆的走了,活像是落荒而逃。

    看着周氏的背影,陈景容颇为得意,就她那点道行还想跟自己置气?看够了周氏窘迫的样子,这才起身出门去找卫骧。

    不过卫骧此刻可没空搭理他,“什么?有了!这怎么突然就有了?那那那,那昨晚咱们俩……不会对孩子不好吧。”卫骧下了朝刚到家,一进门就被赵云瑾抱了个满怀。

    紧接着还没等卫骧回过神来,她就把这消息在他耳边小小声的说了。生了汤圆儿之后,赵云瑾心里是很想再给他添一个包子馒头什么的,毕竟一个孩子还是太少了,汤圆儿一人也孤单。

    但是不知道怎么回事,两人这些年就是没动静,自己什么办法都想过了,连林老爷子也请过来瞧过,什么毛病都没有,只能说是跟孩子的缘分没到,强求不得。再后来卫骧不许自己折腾了,只说有青溪就够了。

    “什么叫突然就有了,你自己犁的地你自己心里没数啊。”自从不再刻意要孩子,两人在那事上就越发的随性起来,有时候时兴册子上那些个新花样,关上门来老夫老妻的也玩得挺尽兴。

    “你放心,午申为了慎重起见,非把林老爷子也请来了,说是孩子好着呢,都快两个月了。”赵云瑾今儿会想起查这事,一是自己月事迟了快一月没来,二是昨晚两人做过之后,今儿早上她就总觉得有些不舒服。没想到还真是这档子喜事。

    这事着实让卫骧高兴,高兴得陈景容上门都没见着人就被他打发了。卫骧专门腾出一天的功夫来陪着赵云瑾,直到晚上枕边人睡下了,他才睁开毫无睡意的双眼。

    事是好事儿,但欢喜过之后,卫骧心里的负担却更加沉重起来。最近卫骧能明显感觉到一股无力感,自己与皇爷之间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便再没了以往的信任,有时候皇爷与自己说话也充斥着试探与反问,这让卫骧不得不为自己寻求后路。

    “你想好了要扶谁上位?”卫骧脑子里把能扶上位的人一个一个的过,乃至赵云瑾突然出声问自己的时候,差点被吓了一跳。

    “你说什么?”卫骧没想到她还醒着,更没想到她会这么直白的问自己。他侧过头看着自己的妻子,这几年两人一路走来,将军府已经算是京城炙手可热的新贵。但身边的人好像一点都没有变过,还是一心一意的陪着自己。

    “我说,你想好了要扶谁登基,这从龙之功你想从谁手里得。”赵云瑾说这话的时候语调平稳,毫无波澜,简直像是在问卫骧明天早上是吃包子还是吃面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