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只是语调平淡地继续着刚才的话题:“选一个合适的安全出口,我们去接姐姐回家。”

    王桃加速过了道闸,汽车彻底驶离fl大厦。

    她很有先见之明,“我已经选好了。”

    林孟了然:“说说看。”

    “那栋楼一共有三个安全出口,其中两个都对着正大街的,媒体既然收到风声要去堵李老师,这两个出口肯定也会有人守着,所以嗯,我们去通往小胡同那一条。”

    “那条就没人吗?媒体蹲人的耐心你也知道,三天三夜不睡觉都成。”林孟三言两语挑重点说出自己的担忧。

    对于这点,王桃已经成竹在胸,双手没有离开方向盘,说出来的话却很有拍着胸脯打包票的感觉。

    “放心吧!另外一个出口原本是消防通道,但是当初检验不合格就荒废了,常年锁着早没人注意,但还能用,加上外面胡同很窄,不会有人去的。”

    “让宋笑笑找物业确认过了?”这时候林孟为保李清竹安全,边边角角都得考虑到。

    “嗯,已经确认过了,门能开,让她们在那边等着,我们半个小时过去接。”王桃见林孟已经有了心思和她说话,便把话题一转:“你那边呢?解决了么?”

    提到这个,林孟方才紧着去接人的心思又回到了那间办公室里,百般不是滋味儿,眼神也跟着黯淡下去,她很无奈地叹了口气:“算是吧,跟我妈已经说清楚了。”

    “那就好,毕竟有代沟,说不说得通阿姨是一回事儿,起码你说了。”王桃尽力劝慰,但她其实也知道,这五年林孟都不愿意认那个妈,母女之间岂止是代沟那点事儿?那已经都变成了鸿沟。

    轻易,是化解不了,也改变不了什么的。

    有的父母总会站在高处,自顾自地以为给孩子安排了最易走的路,打着爱的旗号听不进只言片语的,何况来说,除了阻止林孟和李清竹恋爱,那位还早就和林孟父女分道扬镳了。

    王桃心知遇到这种事他人帮不上忙,劝完那句看林孟再次陷入沉默,也就保持安静,只能等对方自己慢慢去消化,转而把精力用在了变道超车上,她驾驶技术娴熟,车便开得又稳又快,或许用不了半个小时就能到。

    街道两侧车流不息,错落有致的街景加速倒退,林孟没去开窗,隔着一层贴好遮阳膜的玻璃往外看,仍然觉得今天的太阳好得不像话。

    人待在了自认为舒适的环境里,就会放心大胆地开始松懈紧绷的神经,长期以来所猜测的、疑惑的,思虑过多的,都在今天得到了一个全面的解释,她的视线随着车速被迫划过车水马龙,划过烈日灼灼,也随着真相的剖露幡然如大梦初醒,恍然生动。

    于是在云朵蔽住太阳的间歇,她的记忆就不由自主地乘坐那朵云,轻轻飘回数年以前。

    那依然是一个明媚阳光精心裁剪出来的午后,迎来人生第一次彻头彻尾蜕变,正在经历分化期的林孟勉力睁开双眼,就看到炙热光芒穿透细碎的银杏叶,拂上少女柔软的身影,斑驳且温柔。

    李清竹单手撑着脑袋,倚在床边打瞌睡,纤长的眼睫在那光芒里几近透明失色,而另一只手,却紧紧拽着林孟的手。

    她因为捱着生长的疼痛,手心里全都沁满了汗,李清竹浑不在意,好像生怕松开来她就会消失不见一样,就这样牢牢抓住。

    长时间以同一个姿势侧躺久了,四肢又酸痛又发麻,她小心翼翼想转个身平躺回去,结果细微的动作还是让床前守着她的人马上警醒了过来。

    “你醒了?!是不是很难受?有没有哪里不舒服的你要马上告诉我知道么?”

    李清竹睡眠极其浅,即使在很困乏的时候,也清醒得特别快,旁边任何声音都能惊扰到她,童年时期都在担惊受怕中度过,所以尽管她已经来到这个家整整五年,依旧没有彻底找到安全感,林孟知道这一点,便加倍的心疼她,想要好好呵护着。

    “姐姐守了我多久了?你甭守了,也上来睡一会儿吧。”

    前一夜通宵达旦,父母和李清竹都在医院陪伴着她,天亮出院回家后,父母年纪大了熬不住,李清竹就坚持继续守在她身边,一直到现在。

    可是这人就跟不知道什么叫倦似的,不光固执地不愿意休息,还在不停地安慰着她。

    “我没关系的,你是不是很痛?再忍一忍啊,医生说熬过这几天就都好了。”

    从beta少女分化到女alha的经过极其残酷,半身所有腺体走向撕裂骨髓般开花结果,再刮开筋肉自腹部游经心房,穿胸直上各据领地三分疆土,一条径直爬上颈侧垂囊进入口腔紧贴犬齿,另外两条兵分两路去往双臂嵌至指甲缝隙。

    不管是指甲缝隙还是犬齿附近,都是皮肉薄弱神经线密布的地方。

    即使是平时磕磕碰碰疼痛感不高的林孟,也在分化期里痛到怀疑人生昏昏沉沉发着低烧,迷迷糊糊地睡了又醒醒了又睡过去。

    她意识不清醒的时候,听到李清竹孜孜不倦地宽慰她,说一些话哄她开心。

    李清竹说,熬过去就不痛了,我们的小阿孟熬过去就长大成人了,会拥有比现在更结实的身体,最漂亮动人的容颜,更聪颖的头脑,更饱满的嗓音。

    对于这如同哄孩子般的言论,林孟心里是不太愿意听的。

    她已经在分化了,怎么还是把她当个孩子看呢?

    身上的痛感清晰,她咬了咬因为分化带来剧烈疼痛而失去血色显得发白的嘴唇,忍不住有些别扭,又不知道是跟李清竹赌气还是跟自己的年纪赌气,嘟囔着说:“我想要的不是这些。”

    “啊?”拍拍自己的脸强打起精神的人明显没明白。

    于是林孟又补充着说:“我有其他想要的。”

    李清竹温柔如许抚摸她的额头,“其他想要的吗?那阿孟想要什么呀?”

    虽然错开了视线,却依然因为过于熟悉而有着强烈的直觉——

    那个人又在盈盈笑着。

    好像更气了。

    这次林孟没有再继续说什么,更加别扭地转过身背对着李清竹,企图以不理人的方式让对方别再守着,休息一会儿。

    至于想要什么,她想准备好了再说,不想在自己最狼狈的时候讲出来,那样如果得到的回答是她期待的那样的话,她会怀疑对方是出于同情心,如果得到的回答与她期待的相反,她又会觉得她都快痛成个傻逼了,就这样人家也不愿意说说违心话,哪怕是哄哄她。

    李清竹也不去追问她,性子温吞的人不擅长逼着人打破砂锅问到底,而显然除了耐心之外,这个人面对她也偶尔分外执着。

    接下来的几天里,李清竹一次又一次打来凉意十足的井水,拧着毛巾帮躺在床上的女孩擦拭,擦拭布满细汗的额头,擦拭泛红的胳膊和颈子。

    偶尔有不经意地,当李清竹圆润温凉的手指尖不小心触碰到她的肌肤,林孟会心猿意马好一阵儿,处于分化的痛感暂失,只得到满心的颤抖,然后擅自在心底最深最软的地方生出窃喜,自己咬着牙贪婪地幻想着一些更亲密的行为,那是她的小秘密,耐心照顾她的人全然不会知道的。

    其实直到这一天林孟已经赖在她床上,压着她胳膊,相拥入眠过许多次了,依然觉得不够近,渴望还要再近一些,人心都是贪婪的,贪婪的都是自己恋慕的。

    林孟将眼睛掀开细小的缝隙,偷看她,她就刚好抓到那个不易擦觉的行为,柔声说着:“是不是醒了呀?醒了就告诉我你想要什么好不好?”

    接着就是白驹春水肆意铺张的盈盈微笑,会醉人的那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