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溪看向阿水,说:“以后你还是和我住,我养你。”

    收拾药瓶的阿水猛地抬头,似乎不太理解这句话的含义,她茫然地眨了眨眼。

    “或者,我送你出去。”

    “去哪儿?”阿水好奇地问。

    “京城。”

    京城对于阿水来说,是一个遥远且陌生的城池,但又是她曾经向往的梦。

    小时候被阿耶卖给东家做十年的工,听一起做工的姐姐们说京城遍地是金子。

    走在街上,碰到的不是衣着华贵的官家娘子,就是温润如玉的大家公子。

    她多么渴望有一天,她能去京城。

    好不容易捱过十年,那时她十四岁。

    她欢快地收拾行囊要往京城去,不想东家不仅不放她,还说她阿耶收了银子,把她卖给他做妾。

    她气急之下,给东家的脸上抓出一条血痕,然后她就被打晕过去。

    再醒来时,她躺在一个昏暗的小黑屋中,身上是一个起伏不停的男人。

    她被东家卖进了沙盗窝。

    后来的日子,可以说是生不如死。

    还好,这样的日子没过多久。

    那群沙盗打劫要运往西口关的粮草,舒将军派人将那群沙盗挫骨扬灰。

    将军问她要去哪儿?

    她说,她要回家。

    她记得阿耶对她说过,等她做满十年工就去东家那里接她回家,给她找一门亲事,再给她一床棉絮做嫁妆。

    她不信阿耶会把她卖给牙齿都掉光的东家做妾。

    然后她回去了。

    没想到她听见阿耶私下里和阿妈说,他收了暗娼馆的钱,要把她卖进暗娼馆,养活新出生的阿弟。

    阿妈不同意,但拗不过阿耶。

    于是她牙一咬,与其被卖进暗娼馆生不如死,不如来西口关做军妓。

    反正这一身皮,一身肉,早就不是她自己的。

    阿水从回忆中醒来,摇了摇头:“我这样的人,去京城,别坏了京城的风水,沾了我的晦气。”

    明溪温柔地替她将散落耳边的发撩在耳后,轻声说:“不要多想。”

    “阿水你听话,”明溪劝道,“去京城,我保你余生无忧。”

    阿水睁着眼睛,问:“宛平,你说句实话,你究竟是谁?”

    没等明溪回答,她补充一句:“宛平,你莫要骗我,我见过很多人。”

    她和她曾经遇到的人都不一样,虽然她表现的粗犷随性,野蛮粗俗。

    但她能感觉到,她骨子里不是这样的人。

    明溪沉默不语,帐篷一下陷入寂静。

    “我原姓陈,因刺杀太子殿下被陛下去陈姓,只叫宛平。”明溪缓缓吐出一口气。

    阿水惊讶地捂住嘴,她不敢置信地盯着少女。

    但心底同时又觉得,她本身就该是那个名震天下的陈三娘,出身尊贵,家教良好。

    “刺杀太子殿下?”阿水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明溪笑了笑:“其实也不算刺杀。”

    关于陈宛平的爱恨情仇,明溪没有多讲的打算。

    阿水忽地朝明溪跪下,俯身叩首:“妾从前不知娘子是陈将军,以前冒犯将军,都是妾的错。”

    明溪有伤在身,动作比平时慢了很多。

    她把阿水搀起来,不赞成地摇头:“你不必跪我,也不要唤我将军。”

    “为何?”

    “我现在只是灰狼二十九营普普通通的一个士卒。”

    “可你是将军,”阿水焦急道,“是陈家三娘,是那个率八百人奔袭三百里的陈三娘。”

    明溪不太好意思把陈宛平的功绩揽到自己头上,尽管她们现在就是一个人。

    “那都是以前。”

    过了一会儿,阿水问:“以后你还能叫陈三娘吗?”

    “能。”

    得到肯定的回答,阿水咧开嘴笑:“我想正大光明叫你一声陈三娘。”

    “那你要等好久。”

    “多久?”

    “等西域诸国亡于中原铁骑。”

    “等普天之下,莫非王土。”

    花嫂拿着两根红烛和一把香掀开帐帘,阿水自然而然接过香烛。

    明溪撑着重剑起身,跌跌撞撞走到西三帐的东北角。她蹲在地上,抬头看了眼夜幕星河,将红烛和香点燃。

    “一路好走,你们下辈子投个好地方,没有战火,没有饥寒。”

    回帐篷的路上,阿水忍不住问:“京城就是你说的好地方吗?”

    明溪想了想,慢慢摇头:“不是。”

    “不是京城,那真的有那样的好地方吗?”阿水满头疑惑。

    如果京城都不是,那哪里还能称得上是好地方。

    “有的。”

    她见过。

    明溪肯定地点头。

    —

    修养两日后,明溪和二豹被带到千夫长的军帐,除了交代事情经过外,就是论功行赏。

    起初大家看明溪身上的伤少,还以为其他兄弟是为了护她而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