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文郎在一片哄笑声中,问了一声,“我可以坐坐那椅子吗?”

    “可以,你随便坐,这又不是什么好东西,就是山上割下来的藤条,自己做的这么一张。”

    那一夜白御海就歇在了那户农家,没去睡床,就坐在那把椅子耷拉着脑袋睡了一夜。

    第二日农妇起来,韩文郎已经走了,在椅子上搁了几两银子,让那农户兴奋地直锤胸,嚷嚷着要去山上割藤条多做几把椅子去卖。

    韩文郎独自一人继续往前走,遇到没有见过白婉儿的人家,就会被人开玩笑,“是不是惹媳妇儿生气了,把媳妇儿气跑了?”

    “见笑了。”韩文郎笑了笑,很是享受旁人嘴里的那句媳妇儿,本就应该是他的媳妇儿,如今也确实是因为在生自己的气,不想再见他,不再爱他。

    “这女人就得哄,大雨天的从家里跑出去,肯定伤透了心,要是追上了,你就好好的哄哄她,说说好话,别顾着自己面子了。”这次同韩文郎说话的是一位庄家汉子。

    “她是什么时候离家出走的?”

    “两年前。”韩文郎埋头着苦笑。

    两年前,她嫁人的时候。

    韩文郎说完,那庄稼汉子傻傻地愣住,如雕像一样,过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那你也真是太迟钝。”

    “但愿你还能找得到吧。”那庄稼汉子看出了韩文郎的情绪低落,也好心的安慰了他一句。

    从农家的屋里出来,再次踏入了风雨之中,韩文郎自己也不能确定他能不能找到,即便是找到了,恐怕也不是他要找的白婉儿。

    一路上白婉儿的脸都在他的脑海里,寂寞的时候去想一回,摔倒在雨中的时候,去想一回,看到前面稀泥里被踩出来的脚印时,他也能去想一回,那中间是不是也有白婉儿的。

    从京城出发,韩文郎就没有停止过去想她,脑海里白婉儿的模样,千变万化。

    单纯的,妩媚的,热情的,冷漠的。

    最初她的一颦一笑,一个抬头,他都能记的清楚,脸上的风情和嘴角浅浅地笑容,他都记得。

    可随着时间的推移,有一些画面就开始渐渐地模糊了,直到最后他的脑海里再也没有浮现白婉儿的冷漠,和她施了媚态的笑容,剩下的就只有那双剪了秋水的眼瞳,和十六岁那年,他初见她时的单纯模样。

    那双眼睛里有对他的爱慕之光,他喜欢她趁着自己不注意的时候,偷偷溜到他的身边,其实,她一进屋,他就已经知道了。

    只是不想去戳穿她,因为他喜欢她的靠近。

    韩文郎慢慢地有了一种,用手背去触碰唇瓣的嗜好,白婉儿初次留在他唇瓣的柔软,不但没有随着时间的流逝而淡忘,而且还记得越来越清晰。

    他敢确定,从那以后,在这世上,他再也没有见过比她的唇瓣还要更柔软的东西。

    离北城越近,韩文郎的脚步就越沉重,因为他感觉到自己离心底的那个真相越来越近。

    最初发现时,他强烈的去抵抗,将那抹随时都能让他痛不欲生的感觉强硬的压下去,不敢去想。

    可无论他怎么去压制,内心最真实的东西,却骗不了他。

    走完了白婉儿走过的路,到了北城,站在北城的城门口,他再也没有勇气往前走一步。

    他不知道,自己见到了她之后,会说些什么,又或者说,这一路走过来,其实,他才发现,他想要见的白婉儿早就在她十六岁,嫁给萧靖琛的时候,就不存在了。

    残留在他脑海里,关于白婉儿的印象,只停留在了十六岁那年。

    她眼里还有他的时候。

    她身上有他熟悉的清香味的时候。

    他爱的是十六岁的白婉儿。

    韩文郎跌坐在路边,仰头瞧着城门,内心在那一瞬间崩溃,他抱着脑袋将自己蜷缩在一团,嘶哑了的痛哭。

    为他这些年来压抑的感情而哭,为了当年自己对她说的那句,“等我”而哭,又为了今日他要放弃而哭。

    他的爱早就在两年之后的梅花阁,看到白婉儿眼里那抹陌生的冷意时,其实就已经没有了的。

    那不是她,不是自己熟悉的她,也不是他苦苦熬过了两年,一心等待着的那个她。

    而他到现在才明白了过来,在白婉儿穿着嫁妆对着他哭到肝肠寸断的时候,他们之间就已经结束了,结束在了自己的优柔寡断里,结束在了自己那可悲的自尊心里。

    也是那个时候他才明白,干净的东西,并不是身体,而是内心,他对白婉儿的爱,从来都是干净的,怎可能会配不上她。

    韩文郎到了北城,全身已经是狼狈不堪,加之蹲在路边哭的惨痛,以至于白婉儿屋里的嬷嬷从他身旁经过时都没能将他认出来。

    与来时的模样不同,从北城回去时,韩文郎就如北城街边的乞丐一般,泥土沾了一身,眼珠子里没有了半点神采,似乎所有活着的勇气都在到了北城,发现了自己真正的内心之后,瞬间被抽了个干净。

    浑浑噩噩地照着原来的路,韩文郎又往京城赶,此时他是真正的一无所有,他的婉儿早已经不在了。

    每每走上一段,韩文郎就会坐在地上无声的哭泣一阵子,跟前白婉儿十六岁那年的那张脸,时而哭而是笑,到后来他才发现,自己笑的时候,跟前白婉儿的脸是笑容,自己哭的时候,白婉儿也在哭。

    韩文郎痛苦的抱住自己的头,嚎嚎大哭。

    她是爱他的,

    可他却把她弄丢了。

    然而韩文郎并不知道,白婉儿从来都没有背叛过他,原主白婉儿,这辈子除了他没有再爱过其他人,直到她死的那一刻,心里想的,嘴里念的都还是韩文郎。

    她对他的爱,从未变过,如今之所以变了,不再爱他,是因为她根本就不是原来的白婉儿,而是芯子里换了一个人。

    值得安慰的是,在原著中,白婉儿死,韩文郎都没能发现自己的真心。

    但在这一世,他终于看清了自己的心。

    回到京城的韩文郎越发的沉默,自我封闭,在来年的春季里,他与白御海一通金榜题名,进宫为官,成了一名吏部的七品官员,正好符合他沉寂下来的性子。